薛嘉言心头微动。
    母亲这是放心不下,要亲自去“验看”了。她了解母亲的性情,看似温柔和顺,实则外柔內刚,尤其在关心儿女的事情上,有著超乎寻常的敏锐与执著。若一味推拒,反而更惹猜疑。
    母亲若知道她不仅开了布庄,还暗中经营著福运粮行,只怕会更加寢食难安。
    然而,此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一旦誥命下来,她的名字与事跡必然会被置於台前,与其让母亲到时候震惊失措,不如自己提前铺垫,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念及此,薛嘉言展顏一笑,反握住母亲的手,带著几分撒娇的依赖:“娘愿意帮我看看,那是再好不过了!有娘这把『老將』出马,替我掌掌眼,女儿心里可就踏实多了。只是您刚回来,车马劳顿,先好生歇息两日。等过几天,我身子稳当些,便亲自陪您去铺子里瞧瞧。”
    吕氏见状,心头微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別急著操心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万事都有爹娘呢。”
    母女俩又说了会体己话,薛嘉言见母亲面有倦色,知她长途跋涉尚未缓过劲,便体贴地劝她歇息,过几日再聚。
    薛嘉言出去找棠姐儿,到了前院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手里举著一只精巧的竹编飞鸟逗棠姐儿玩,那竹鸟的翅膀轻轻一拨弄,便能扑扇著上下晃动,棠姐儿仰著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和欢喜。
    “棠姐儿你看,外公让它飞起来!”薛千良笑呵呵地说著,手指灵活地拨动机关,竹鸟扑棱得更欢快了。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纯粹而满足,竟有一种未经世事打磨般的童真。
    父亲明明比母亲还要年长几岁,竟显得比忧思过重的母亲还要年轻精神些。
    薛嘉言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著。
    果然,自私的人,总是活得更轻鬆些。
    薛嘉言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关於父亲的事不知该怎么跟母亲说,又如何取信与母亲,也只好徐徐图之。
    从娘家出来后,薛嘉言没有直接回戚家,而是去了苗菁的府邸。
    到了苗府,得知苗菁今日当值,尚未回府,薛嘉言便与郭晓芸说了会话。
    郭晓芸正在做著针线,见薛嘉言来了,忙把针线簸箩放到一旁,命人端来点心茶水招待。
    薛嘉言见那簸箩里的衣裳顏色和料子都是男子常用的,她心中瞭然,面上便带了笑,在郭晓芸身边坐下,打趣道:“整日里就见你忙这些针线,光做衣裳哪够?也得做双鞋,再做些他爱吃的点心才是。”
    郭晓芸闻言下意识接口:“都做了……”话一出口,才觉不对,抬头对上薛嘉言含笑的眸子,顿时明白过来她在调侃自己,脸颊“腾”的一下红透了。
    薛嘉言忍不住掩唇轻笑,见她羞窘,更添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又道:“我看你这衣裳也做得差不多了。回头我让人送两匹鲜亮的好料子来,你悄悄把嫁衣先准备起来。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活儿。”
    “你別混说啦!”晓芸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声音细如蚊蚋,“我……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他。能在这里有个安身之所,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薛嘉言挑眉,故作不解:“咦?我说让你准备嫁衣,又没说给谁做,你怎么就知道『配不上他』?你说的这个『他』,又是谁呀?”
    “我……我……”晓芸被她问得语塞,脸烧得更厉害,又羞又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猛地站起身,慌乱道:“你、你先坐会儿,喝口茶!我……我给棠姐儿做了一身春日穿的新衣裳,针脚都收好了,正好你来了,我去拿过来给你瞧瞧!”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躲进了內室。
    看著她仓皇的背影,薛嘉言终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薛嘉言没等到苗菁回来,便先回去了。
    回到戚家,刚踏进二门,薛嘉言便见戚倩蓉搀扶著神色惶惶的欒氏急急迎了上来。
    “嫂子!你可回来了!”戚倩蓉的声音带著哭腔,“可有我哥哥的消息了?”
    薛嘉言心中平静无波,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忧愁与焦虑:“暂时还没有確切消息。我已经让人去了顺天府衙门和五城兵马司都报了官,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的確很快就有了消息。
    这天夜里,薛嘉言刚刚卸了釵环,准备歇下,拾英进了內室,附在她耳边,低声稟报导:“主子,方才外头递了信儿进来。明日申时,青瓦胡同。”
    薛嘉言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自元宵节那夜之后,姜玄又寻机在青瓦胡同与她见过两回,每一次都短暂而隱秘。
    他再次约见,本不让她意外。但不知为何,这一次,薛嘉言心中却隱隱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姜玄这次约她,与戚少亭有关。
    这一夜,薛嘉言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起初,是前世的梦魘纠缠。
    梦中,戚少亭穿著崭新的三品官服,志得意满,看向她的眼神却冰冷嫌弃,棠姐儿小小的身体蜷缩著,脸色青白,戚少亭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他冷漠绝情的嘴脸,即便在梦中,也让她心寒齿冷,恨意翻涌。
    下半夜,不知怎地,又梦到那个熟悉的场景。
    长宜宫,灯火摇曳,映照著姜玄那张俊美却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捏著一只白玉杯盏,另一只手紧紧扼在她的脖颈上!
    “你……”姜玄的声音嘶哑破碎,带著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暴怒,“你要杀我?”
    薛嘉言在梦中同样痛苦不堪,呼吸困难,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痛苦与不可置信的眼睛,心如刀绞,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却只能艰难地摇头,又仿佛被巨大的愧疚淹没,无力地点头,最终从破碎的哽咽中挤出泣血般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梦中强烈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苦和愧疚感如此真实,竟生生將她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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