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公堂的判决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不过半日,消息就顺著京城的街巷疯传开来。
    风似长了脚,不仅把“戚家小姐未婚先孕”“攀附伯府世子反被弃”的事情传开,还添了无数离谱的枝节。
    流言像潮水般涌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把戚家的朱漆大门淹没。更有甚至,竟趁门房不备,扔了不少烂菜叶子、臭鸡蛋。前世薛家门口发生的这一幕,终於轮到戚家了。
    戚倩蓉被从公堂抬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西厢房里不肯出来。房里时不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会儿哭著要解腰带上吊,一会儿又趴在床上骂魏扬“绝情寡义”,骂周家“穷疯了害人”。
    欒氏急得团团转,整天守在房门外抹眼泪。
    戚炳春的日子更不好过,工部那边接到顺天府的判罚,说他凭藉官身欺压百姓,马上便把他除名了,他现在也是百姓了。气得戚炳春心气不顺,头疼欲裂,竟起不了床。
    薛嘉言却难得得了几日清净。她看著戚家乱糟糟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前世,那些骂她“狐媚惑主”“败坏门风”的流言也是这样满天飞。那时戚家人不仅没替她辩解一句,反而跟著外人一起骂她贱。如今不过是流言换了个对象,戚家就疼得受不了了?
    薛嘉言轻轻啜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慰帖了心底多年的寒凉。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因果循环。戚家当年欠她的,欠她母亲的,如今总算开始一点点还了。
    周家得了判罚,趾高气扬地来戚家要商量婚期,还扬言只要戚倩蓉不要孽种,让戚倩蓉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没了再嫁进来。
    戚炳春就戚倩蓉一个女儿,还指望女儿嫁入高门,並不想如周家的愿。
    “得找魏扬!”戚炳春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孩子是他的,只要他肯认,让他出面退了周家的婚事,再把倩蓉接进云阳伯府,哪怕是做妾,也比嫁去周家强!”
    欒氏连忙点头,“对对!魏世子是云阳伯府的继承人,只要他开口,周家哪敢不依?”
    戚炳春命管家去找魏扬,谁知人家连见都不见。
    管家灰头土脸地回府復命,戚炳春听完气得直拍桌子,欒氏则当场哭倒在地,戚倩蓉躲在屏风后听得真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魏扬竟会如此绝情。
    薛嘉言坐在偏院,听司雨把这些事一一稟明,眼底並没什么波澜。
    前世,戚倩蓉是一年之后有孕,魏扬早已出了孝期,戚少亭靠著她和暉善长公主的关係,从鸿臚寺升去工部做了郎中,前途正好,她又私下拿了银子给周家,压下了婚约之事,魏扬这才鬆口让戚倩蓉进门做妾。
    可这一世不同。事情闹到了公堂,人人都知道了周家的婚事,知道戚倩蓉怀孕的时间,恰好是魏扬为祖母守孝的日子。“孝期姦淫”是多大的罪名?不仅会毁了魏扬的名声,连云阳伯府都会被牵连。
    魏扬本就凉薄自私,此刻怎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戚倩蓉,赌上自己和家族的前程?他不认,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薛嘉言抬眼望向戚倩蓉的院落方向,隱约能听到欒氏的哭声,像是听戏一样开心。
    戚倩蓉握著剪刀要寻死,戚炳春骂道:“你要死便死!別在这儿丟戚家的脸!”
    欒氏闻讯赶来,也被戚炳春骂:“都是你!平日里只会惯著她!把她惯得不知廉耻,如今闹出这等丑事,你满意了?”
    接著两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欒氏脸上,欒氏踉蹌著后退两步,捂著脸跌坐在地上哭。
    戚炳春喘著粗气,盯著欒氏哭丧的脸,忽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你去!去少亭媳妇院里跪著!她是戚家的儿媳,长辈都给她下跪了,她还能坐视不管?周家那群穷鬼,一百两搞不定,二百两不心动,给个五百六百他不信周家不妥协!”
    他篤定薛嘉言手里有嫁妆,只要欒氏把姿態做足,薛嘉言必定会掏钱。
    欒氏不敢违逆,捂著脸爬起来,拖著沉重的步子往薛嘉言的院子走。
    此时薛嘉言正坐在窗边给棠姐儿做衣裳,见欒氏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作没看见。
    欒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咚”的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撞得生疼,低低哼了一声。
    直到她跪下了,薛嘉言才像是刚发现似的,放下手里的针线,故作惊慌地让司春扶人:“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膝盖受了寒可怎么好!”
    欒氏被司春半扶半搀著站起来,抓住薛嘉言的手哭道:“少亭媳妇,娘求你了!想办法筹一千两银子吧!只要能让周家退婚,多少钱娘都认!日后定让少亭加倍还你!”
    薛嘉言皱著眉,脸上满是为难,嘆了口气道:“娘,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家里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欒氏急得直跺脚,又哭道:“那你回娘家求你爹娘啊!你娘是江南富商,一千两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薛嘉言垂下眼,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爹娘上个月就去丹阳了,如今不在京城,我就是想求,也找不到人啊。”
    欒氏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喊道:“少亭媳妇!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们还有什么活头,我就带著蓉儿一起死在你面前!”
    她说著,就要往柱子上撞,却被司春死死拉住。
    薛嘉言眉头蹙得紧紧的,一脸愁苦地看向欒氏,语气里满是恳切:“娘,不是儿媳不肯帮,实在是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咱们家这些年的用度全靠我那点嫁妆撑著,手头真的空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根子在云阳伯府啊!魏世子先是与妹妹有了私情,如今妹妹怀了孕,他却翻脸不认人,这难道不是他们的错?咱们就算凑钱摆平了周家,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往后她名声坏了,谁还肯要她?”
    这番话句句戳在欒氏的心坎上,她原本还带著哭腔的抽噎渐渐止住,抬手抹了把泪,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可……可人家是有爵位的高门,咱们就是普通人家,还能拿他们怎么样啊?”
    “娘说的哪里话!”薛嘉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著十足的鼓动性,“越是高门大户,越怕名声坏了!您和妹妹连死都不怕了,难道还不敢去爭一爭?要么去顺天府接著告,要么就去伯府门口跪著求,伯府也怕把事情闹大,他们比咱们还怕丟人。”
    欒氏听得眼睛一亮,先前的绝望散去不少,连忙止住眼泪,起身就往戚炳春的屋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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