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李承乾完全无法掌控的狂飆突进中,飞速流逝。
    半个月后,鹰愁涧大营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的肃杀军营,如今更像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远处东湾港口的方向,人声鼎沸,打桩声、號子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渔民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当初的愁苦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火热的干劲。他们把港口当成了自家的田地来耕耘,不用监工,不用催促,天不亮就开工,天黑透了才收工。
    而那批由李承乾“隨口”定下的“东海福祉券”,已经由工部最心灵手巧的匠人,用上好的楮皮纸,配以硃砂印泥,精心製作了出来。每一张纸券都散发著墨香和一种名为“希望”的味道。
    一场盛大的“福祉券”发放仪式后,李承乾的声望在江南达到了顶峰。
    “太子圣人”的名號,已经不仅仅在官场流传,更是成了乡野村妇,贩夫走卒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
    可这一切,都让李承乾感到无比的窒息和烦闷。
    他成功了。
    成功地把自己钉死在了“圣贤”的宝座上,动弹不得。
    他现在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躲在自己的大帐里,避开孙伏伽和杜构那两张写满了“殿下我们又悟了”的狂热脸庞,对著帐篷的缝隙发呆。
    他想家了。
    想念长安城里那个虽然处处受气,但至少可以安安稳稳混吃等死的东宫。
    这天下午,他正例行发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寧静。
    “八百里加急!长安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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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风尘僕僕的禁军信使,高举著火漆封口的信筒,从李承乾的帐前飞驰而过,直奔中军帅帐。
    李承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长安来信?
    是父皇终於发现我在这里胡搞瞎搞,要下旨申斥我了?还是觉得我病得太久,要恩准我滚回长安养病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朝著帅帐冲了过去。
    当他衝进帐篷时,孙伏伽和杜构正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筒,从中取出了两封信。
    一封,是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盖著皇帝的玉璽,是给“江南诸事总揽”李承乾的。
    而另一封,则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著“皇兄承乾亲启”,字跡飞扬跳脱,一看就是他那个“好弟弟”李泰的手笔。
    孙伏伽恭敬地將两封信都呈了上来。
    李承乾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抢过了李泰的那封信。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命运的答案,就藏在这封信里。
    他颤抖著手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熟悉的,张牙舞爪的字跡映入眼帘。
    “皇兄,见字如面!弟在长安,一切安好,唯对皇兄思念甚深!哈哈哈!”
    信的开头,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李承乾皱著眉,继续往下看。
    “皇兄,您是没看到!弟回长安之后,第一时间便將您在江南开创的『股份新政』,原原本本地上奏给了父皇和满朝公卿!您猜怎么著?”
    李承乾的心跳开始加速。
    “朝堂之上,当场就炸了!起初,那些老臣们一个个吹鬍子瞪眼,都说您这是胡闹,是『以国器与民,动摇社稷』!尤其是那魏徵老头,嗓门最大,差点就指著弟弟我的鼻子骂了!”
    有戏!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魏徵骂得好!就该这样!
    他激动地继续往下看,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
    “可是!当弟弟我將您那『藏富於民,民富国强,將万民之利与朝廷之利合二为一』的深意,以及那『长子继承、防止兼併、鼓励生育』的万世远虑,一一道来之后……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房相(房玄龄)和杜相(杜如晦)当场就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连退朝都忘了,就那么站在大殿中央,像两尊石像!后来我听说,他们回去之后,將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推演此法之利弊!三日后,房相出关,只说了一句话!”
    “『太子殿下,已非储君,乃是帝师也!』”
    他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还有魏徵那老头!他听完我的解释,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大殿上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猛地转身,对著之前那些质疑您的老臣,一个个骂了过去!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最后,他对著父皇,老泪纵横地叩首,高呼『臣有眼无珠,险些错怪圣贤!陛下得此麒麟儿,乃大唐万世之幸!』”
    信纸上的字跡,开始在李承乾眼中扭曲、旋转。
    李泰还在兴高采烈地写著:“皇兄!现在您在朝中的名声,简直如日中天!父皇龙顏大悦,已经下旨,命我与房相、杜相一起,成立一个『新政司』,专门研究您的『股份』之法,准备先从盐铁专营开始试行!我们兄弟二人,一个在江南开天闢地,一个在朝堂革故鼎新,此情此景,真乃千古佳话!”
    信的最后,李泰用一种无比崇敬的语气写道:
    “皇兄,您放心!弟弟我一定在长安,为您铺好一条通往万世圣君宝座的康庄大道!”
    “啪嗒。”
    信纸从李承乾无力的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他完了。
    李泰这个混蛋,不但在江南把他卖了个底朝天,还滚回长安,给他开了一个全国巡迴的“封神发布会”!
    他现在已经不是圣人了。
    他是帝师。
    是比皇帝还牛逼的存在。
    孙伏伽在一旁,用一种敬畏中带著狂喜的眼神看著他:“殿下……圣上的信……”
    李承乾麻木地抬起头,接过那封明黄色的圣旨。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展开绢帛,上面是李世民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
    没有“奉天承运”的官样文章,开头只有一句家常话。
    “承乾我儿,见字如晤。”
    “你之江南所为,泰儿已尽数告知於朕。朕与满朝文武,初闻之,皆惊。再思之,皆嘆。三思之,皆服。”
    “朕昔日总忧你心性柔仁,不堪为君。今日方知,非你柔仁,乃是朕之眼界,尚不及你之胸怀。江山社稷,有你如此,朕心甚慰……亦甚愧。”
    “愧”之一字,写得极重,墨跡几乎要渗透绢帛。
    李承乾的心臟,被这一个字狠狠地攥住了。
    一个父亲,一个千古一帝,竟然对自己的儿子,说出了一个“愧”字。
    这比任何嘉奖,任何封赏,都更加沉重,更加让他无法承受。
    信的结尾,没有命令,只有一句近乎於请求的话。
    “江南事毕,速归。朕……与朝堂,皆需你。”
    李承乾呆呆地看著那两封信,一封来自他最想掐死的弟弟,一封来自他最敬畏的父亲。
    两封信,就像两道天雷,彻底劈碎了他最后一点逃避的幻想。
    回去的路,断了。
    通往那个至高无上,却也最让他恐惧的宝座的道路,被他最亲近的两个人,用最坚固的材料,铺得平平整整,还掛上了彩灯,撒上了鲜花。
    他甚至能看到,李泰和李世民就站在那条路的尽头,对著他拼命挥手。
    “回来吧!快回来当千古一帝吧!”
    “噗嗤。”
    李承乾忽然笑了。
    那笑声,空洞,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荒诞。
    他看著帐外那片他亲手缔造的,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感觉自己像一个宇宙级的笑话。
    孙伏伽和杜构看著状若疯癲的太子,面面相覷,最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圣人谋国,不求己身。
    得到父皇和朝堂如此盛讚,殿下非但没有欣喜,反而露出了如此沉重的神情。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风范啊!
    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迴响。
    “李青雀……我真是谢谢你全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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