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漫长、纠缠且寂寞的剧目拉开帷幕之际,我们不得不忆起的,是一切伊始前的那一个月夜——1934年十一月的一个寻常夜晚,那晚月色如一碗银汤般浓稠,初冬不甚茂密的叶影在浓汤中暗暗地摇曳,华洲城上空的那轮皎月像长满斑驳之霉的皮肤,亦或一只圆瞪的眼睛,於飘渺云雾中流露出尤其淒楚的目光。
    街道上已然不见了行人,不仅由於黑格制定的宵禁政策,更因最近城市里瘟疫肆虐,大小商铺早在日落时分便关门闭店,二十几年前繁华的城市如今变得四处萧索,而站在空阔街头往街角笔直望去时,各家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光线连成一片,令人联想到晨曦下普罗托斯山脉顶端的雪线,圣洁、岑寂却辉煌。今夜巡逻的黑格警卫队已经走到了居住人口最密集的01街道——它原本有个很动听的名字,巡逻队踩踏过满地的积雪,残雪上勾勒出车辆碾过的、杂乱无章的深色轨跡,为首的那一位警卫先生疲惫地提了提腰间那杆黑色扃伦特,回头望了一眼態度散漫的另几个巡警,自从走到了01街,他们的巡逻速度就犹如卡涩的轮轴般迟钝下来,嘴里吐出的笑话与咒骂却是愈发高亢、源源不断,就连他自己也无知无觉地点上了一支菸捲,一边听著身后几个年轻人高谈阔论,一边吞云吐雾得甚是愜意。他很清楚后面几个傢伙躁动起来的原因,毕竟马上要到『那个地方』了嘛,於是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慢吞吞地扬起眉毛,端著架子道:“喂!你们几个,是不是要到那里了啊?”几个小年轻噤了声,面面相覷地看著他,一副不明所以的神色,他不由得暗暗碎了一口:亏他还给这几个白痴找台阶下,若不是今日实在有不得不去『那个地方』的理由,他也不想在这个特殊时期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去,给基地里虎视耽耽的高层提供怀疑的缘由:“黑谷偏养了你们这一帮子蠢货——没半点眼力见,这不,要到红厅了。”
    红厅,全名红厅酒馆,是管辖范围內除乱民区以外唯一可以在入夜后正常作业之处,让它鹤立鸡群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它由黑格人开设,专门满足驻守在异国他乡的黑格官兵的娱乐需求。每逢休息日,身著黑军装的男女接连涌入此处,饮酒跳舞,纸醉金迷,可算一处奇异景象。而巡逻队每每走到01街道,基本都会绕道去红厅去喝几杯,不过最近基地不算太平,为了清查內部潜伏的毒瘤,几次三番大规模的突袭检查让各部门都不大吃得消,上头宣称在抓间谍,但其实也在肃清人员,不少玩忽职守的傢伙都被勒令捲铺盖走人了。巡逻队一身酒气、神志不清地回来这种事虽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大家都已睁只眼闭只眼,但毕竟是严管时期,谁也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
    几个人恍然大悟他话里的意思,又交换了目光,无一不在对方眼里发现了跃跃欲试,其中一人犹犹豫豫地对他道:“不好吧队长,现在这审查力度……”
    他却满眼促狭:“要是真这么把这职位当一回事儿,以前喝起酒来怎么不收敛些?得了吧,你们几个酒鬼的德性我可看得门儿清!”
    几个人訕笑起来,互相看了看,大著胆子道:“那您说怎么办吧。”
    他笑嘻嘻地拍了他们几下,“这还不好办吗,別惯著你们那『一醉方休』脾气,现在也不早了——『浅尝輒止』,偷溜回去只有老天晓得。”
    几人到底年轻,隨便唬弄两下就眉飞色舞起来,提起酒脸色都活泛了许多,“早就说队长您上道,知道我馋红厅新进的冰威馋得肠子都酸了。”
    在他『早就料定』的目光中,几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朝红厅的方向走去了,他一副疲惫的神情吸著菸捲,原地站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时期越是特殊,人们越是想找点刺激——红厅里的人较往常不减反增,几个人走到杂乱喧闹、著装统一的人群里,就像游鱼游进波涛,立刻朝著目標分散开来,谁也不再惦记著谁,谁也不再找得著谁。
    他隨手在一个墙角碾灭了菸捲,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確定没有人在关注他后,步伐明確地登上了三楼。
    三楼是预定式的包间,一般只有高等军官出入,此时此刻此处空无一人,他戴上帽子,左顾右盼地走到了走廊最深处的那一间包房前,抬手正欲敲门,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紧接著一双手便有力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先生,不好意思,这间不对外开放。”
    他嚇了一跳,定了定神,这才缓缓转头,只见一个面生的高个子男人正牢牢盯著自己,他飞速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此人身著棕色马甲,脚踩馏钉皮靴,是个酒保。
    “抱歉。”他匆匆说完便想离开,不料酒保搭在他肩上的手愈发使上了力气:“先生,喝点什么?今晚有折扣。”
    他微微一怔,再次望向酒保的眼神微微一变,打量的目光深沉许多,两人僵持了半晌,他才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道:“12年產於伦佐兹葡萄园的红酒,有吗?”
    酒保眼睛一眯,意味不明地展开笑顏,“没有12年的,但有14年的,您要吗?”
    他眉心狠狠一跳,飞速接口道:“都差不多。”他声音有些颤抖,但难掩话语中的激动。
    “请进来吧。”酒保低声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焦金色的钥匙,將面前的门咔地打开。
    两人悄然进入包间,酒保迅速地將门重新锁上,然后转身面向他,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初次见面,除夕先生。”
    “你是夜鸦?”虽然对方的暗號和夜鶯电报中所写的一样,但他也无法立刻向此人交付信任——除夕注视著这张陌生的面孔,一时间有些无措。
    夜鶯是他潜伏至今唯一的单线联繫人,两人共事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平时见面也不过草草几眼,交谈也不能深入,但彼此终究是对方在这个风诵云诡的时局中不多的依靠、有著同一奋斗目標的战友,如今突然换人,虽说並不难以接受,但一想到两人自此以后再难相见,他心里还是略有一些悲切之情。
    酒保觉察他严肃的神態,愉悦一笑,“不错,我是夜鸦,夜鶯临时任务走得急,没时间与你道別了。”
    夜鸦拉出两张椅子,示意他隨便,自己先行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灰蓝色的细长眼睛饶有兴致地扫过他饱含顾虑的脸,率先道:“我知道最近风声紧,我一个新来的让人不大放心,但组织上实在没有选择了,想必你也听说了些什么吧——关於黑格的“骰计划』。”
    除夕闻言神色又是一变,他不由得在椅子上坐下,紧张地直视著夜鸦:“什么意思?你们要我对『骰』开展任务?!不可能!伊莱·莫恩把『骰』的细节保护得密不透风,试图打探它就是往火坑里跳,是在自焚!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终於潜入黑谷基地內部,稍不留神一切都前功尽弃了啊!”
    “老兄,別这么激动,”夜鸦鼻孔里哼了一声,似乎在怀疑他剧烈反应后的真实想法,“我倒觉得真实任务比探查『骰』还要更难以完成许多,你得做足心理准备。”
    除夕愣了愣,直咬嘴唇,露出一副大难临头的痛苦神情。
    “组织上周密计划了四个月,决定开展『魈行动』,需要你里应外合,將我们的计划转告给军俘中的杨將军和布朗中校。”
    “『魈』?!”除夕大惊失色地重复道。
    夜鸦无奈地看著他逐渐铁青的面孔,摊开手,“十天以內必须完成,这是硬性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嗨!你知道的,黑谷的“骰计划』隨时可能开始进行,『骰』的威力谁都难以预测,按照以往黑谷实验的成果推断,保密程度如此高的『骰计划』將是他们的杀手鐧,我们勉力维持的战局平衡將被彻底打破,完完全全偏倒向弥坦联盟。所以无论如何要在此之前將军俘们解救出来。”他见除夕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耐心解释道。
    除夕彻底陷入了沉默,眉间縈绕起纠结的神色,他清楚夜鸦说的不错,但为了一个虚无縹渺的揣测,不惜暴露的代价去冒险於他而言是份不值当的买卖。
    夜鸦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手錶,站了起来,神情不满地瞥著他,“与其坐在这里和我搞心理拉锯战,你不如早点回去干正经事——想想这火烧眉毛的任务该是怎么个完成法。”
    言尽於此,他转身拉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宽而厚的靴底踩过的地方,传来富有节奏的嘎吱声。
    呆滯的神態凝固在了除夕的脸上,他独自枯坐了许久,才发出一声乾涩至极的长嘆,旋即,他指间再次出现了一根点燃的菸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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