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北摊开右手,放在身前。
    而他的身前,或者说对面,站著的便是蔡元和马致远。
    三个人成一个三角。
    这只手掌,便摊开在那三角的中心。
    马致远嘴有点干,心有点慌。
    心慌不是形容,而是马致远这一刻真实的心跳感受,以至於,他脑中甚至都有一点小小的昏眩感。
    为什么紧张到这种程度?
    那就要问这些天来,陆向北的按摩给他带来了什么。
    其实时间並不是很久远。
    也就是一周多不到两周而已。
    一周多以前,马致远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的?
    他已经有点忘记了。
    不是真的忘记,而是,恍如隔世!
    一周多以前,马致远上下楼不能走楼梯,而必须乘电梯。
    不是上了楼梯气喘什么的,而是根本就迈不开步!
    上的时候,前脚掌抬不起来,下的时候,后脚踝落不下去。
    真要强行走楼梯,那必须紧紧抓著楼梯边上的扶手,然后,一阶一阶地,慢慢地倒腾著。
    什么叫蹣跚,那就是最名副其实的蹣跚。
    此外,全身的骨头,一天到晚都处於僵硬且沉重的状態。
    与其说是骨头,不如说是水泥块。
    和身体格格不入的水泥块。
    而且完全符合一般人对水泥块的刻板印象。
    特別是到了冬天的时候,那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坚硬和冰冷,然后,还是大早上的带著露水的湿漉漉的那种。
    此外,他还有腰椎间盘突出。
    那个狗曰的腰椎间盘突出!
    这操蛋的玩意儿到底有多操蛋,只有患上它的人才知道。
    不知道的人,也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半点也不矫情地说,拖著这样的一个身体,哪怕有再高的退休金,人也是高兴不起来的。
    对马致远来说,天气没有晴和雨,只有阴。
    永远都是阴。
    灰濛濛的,看不到阳光的那种阴。
    不是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而是日復一日、长年累月。
    痛苦?
    谈不上。
    他的生活谈不上痛苦,比很多人都好。
    愉快?
    愉快也谈不上。
    他的生活没有愉快。
    就算偶尔有一些零星的小愉快,也很快会被来自於身体的沉重、酸涩和最直接的疼给消磨掉。
    愉快像是烧饼上的芝麻屑,並且,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看上去是光禿禿的。
    沉重、酸涩和最直接的疼,却是那烧饼本身。
    於是,最適合马致远的形容,就是那四个字——
    半死不活。
    死,捨不得。
    活,没趣味。
    像是失去了所有味觉的舌头,吃起饭来,只为饱腹,再没有什么美食和享受可言。
    医院救不了他。
    因为他没病!
    没病的人怎么医治?
    马致远自己也觉得,他剩下的不知道多少年,也许三年五年,也许七年八年,也许十年二十年,大概也就这样了。
    情况只会一点点地越来越坏,而绝不会变好。
    换句话说,每一个“今天”,都已经是余生岁月里,最好最好的一天了。
    在后面的隨便哪一天里抽取,都不会比“今天”更好了。
    这样的往后余生,怎么形容呢?
    去他娘的,不形容也罢!
    马致远不怨天,不尤人,但有时却又想把老天爷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全都狠狠地臭骂一顿。
    骂什么?
    不知道。
    反正就是想骂。
    但事实又没法骂。
    而且他的涵养还是不错的,从来都不会把气使给家人。
    这就更操蛋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波澜不惊如一摊死水般地缓缓向前。
    直到……
    直到那一日,他在最平平淡淡的情况下,在公园里,遇见这个被他认为是骗子的“按摩小子”。
    命运就在那一刻,发生偏转,直接转向了一个他不敢想像的方向。
    后面的事情,便无需再多说了。
    一共两次的按摩。
    第一次按摩,让他全身上下如水泥板一样的骨头,从水泥板变成了碳纤维板。
    马致远全身上下,轻快得想要飞天。
    第二次按摩,具体感受倒也不太好说。
    反正这几天里,他再也不乘电梯了,而且不管去哪,都喜欢找楼梯走。
    只要有楼梯,他必走!
    能绕的道,他也不绕,別问,问就是喜欢走楼梯!
    特別是,从家里到公园。
    以前,他肯定是走近道,也是他家老婆子每天早上跳广场舞时走的那条道。
    现在不一样了!
    他就要走远道!
    近道出门向东。
    远道出门却是向西,然后,过一个立交桥,或者说人行天桥,再转道向东。
    以前,那个人行天桥,那个上下都有长长楼梯的人行天桥,在他眼中简直就像一个有阎王值守的死亡通道。
    好在那个人行天桥还有电梯。
    不然,那个路他真没法走!
    就算如此,那个地方他也是能避就避,在心理上,直接就成了一个“阴影”。
    市区里,有很多这样的“阴影”。
    现在。
    现在不一样啦!
    那不是阴影。
    那更不是什么死亡通道。
    那就是他马致远的后花园,也是他的快乐之梯。
    这几天,早上,吃过早饭后,从家里出来,来到人行天桥底下,沿著长长的斜梯,马致远一阶一阶,从底下走到上面。
    然后,在上面的横向通道上,他会走到中间。
    也是马路的中间。
    看著来来往往的车辆,在他的脚下通过。
    一辆,一辆,又一辆。
    那一刻,快乐达到巔峰。
    他不是站在小小的人行天桥通道上。
    他是站在独属於他的王座边上,以居高临下的视角,俯瞰这大地,俯瞰这人间,俯瞰这世界!
    那种快乐,谁能体会呀?
    没有人!
    正常来说,马致远会在通道上停留,不,是享受,享受三到五分钟之久,然后才抬起他那高贵的脚步,缓缓地,从另一侧的阶梯下去。
    此时的缓,绝不是蹣跚。
    而是王者的优雅。
    然后,他会一直保持著这种优雅,来到公园。
    覲见,朝见,拜见,让他成为王者的那位存在。
    而那位存在,此时,就站在他的身前,摊著手掌,等待著三只骰子的掉落。
    在马致远看来,那不是骰子,那是他的命运。
    他未来的命运,也正繫於这只手掌之上。
    “怦怦怦!怦怦怦!”
    心臟一下下,一下下,跳得如同摧命之鼓。
    马致远屏著气,都有点不敢呼吸了。
    三角的另外一角,蔡元其实也不轻鬆。
    此时此刻,在全场异常寂静的情况下,他同样也听到自己的心臟,在怦怦怦地跳著。
    “会长……”
    他的嘴里乾涩非常。
    他也没想到,他会被赋予如此重大的责任。
    每一个进入协会的人,都需要过他的手!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这一刻,依稀仿佛,居然成了“天意”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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