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一段时间。
    车队赶到了官道旁一处孤零零的驛站。
    这驛站十分简陋。
    土坯垒成的院墙多有剥落。
    主楼是栋两层木楼,看上去有些年头。
    门廊下掛著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光线昏黄。
    “今日就在此歇脚!”
    护卫队长铁峰扬声喊道。
    指挥著车队进入驛站那不算宽敞的院子。
    王富贵上前与驛丞交涉。
    很快便安排好了房间。
    最好的上房自然留给了陆熙和姜璃。
    但所谓“上房”,也不过是稍微乾净些、多了张旧木桌而已。
    姜璃隨著陆熙走进房间。
    目光扫过屋內。
    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
    床上的被褥虽是洗净的,但布料粗糙。
    甚至能看到细小的棉结。
    她纤细的指尖下意识地拂过那粗布被面。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想本帝寢宫万年暖玉为床,天蚕灵丝为衾,星河为幕……】
    【如今竟要宿於此等陋室,盖这粗礪之物……】
    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在她心中涌起。
    虽未言语,但那绝美的容顏上,清冷之色更甚。
    稍作安顿,眾人便在驛站大堂用饭。
    商队提供的不过是常见的乾粮。
    硬邦邦的粗麵饼,咸涩的肉乾。
    以及一碗不见多少油星的菜汤。
    护卫和伙计们早已习惯。
    围坐在一起,就著汤水,大口吃著饼子。
    交谈声、咀嚼声混杂。
    姜璃看著面前木桌上那粗糙的食物。
    实在提不起半点食慾。
    她默默地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
    取出一套精致的玉质餐具。
    又拿出几样灵气盎然的灵果。
    和一小碟看起来就极为精致的糕点。
    动作优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阿木正好坐在不远处。
    看到姜璃拿出这些明显不凡的食物。
    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好奇。
    但又不敢多看,赶紧低下头。
    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粗麵饼。
    席间,阿木和其他几个年轻的伙计。
    试图和姜璃搭话,询问些“仙人”的趣事。
    语气充满敬畏和热情。
    姜璃只是淡淡地“嗯”、“哦”几声。
    便不再理会。
    听著护卫们谈论著家长里短、沿途见闻的琐碎话语。
    她只觉得嘈杂厌烦。
    心中那点不耐渐渐累积。
    终於,在陆熙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的饼。
    端起粗陶碗喝汤时。
    姜璃忍不住开口。
    声音清冷,虽保持著对师尊的恭敬。
    但那一丝不满已难以掩饰。
    “师尊,我等修行之人,惜时如金。”
    “当爭分夺秒以求大道。”
    “为何要耗费如此宝贵光阴於此等……凡尘琐事、无益之行上?”
    她看了一眼周围喧闹的环境。
    以及面前自己动也未动的商队食物。
    陆熙闻言,放下汤碗,掠过她面前未动的粗粮和自备的灵食。
    最后落在自己手中剩下的半块饼上。
    这才缓声道:“此饼用料寻常,然揉面者力道均匀。”
    “火烤者掌控得度,故外脆內软,麦香自然。”
    他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饈。
    “一饮一啄,皆有其理。”
    “见微知著,方能体悟眾生不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远处村落有裊裊炊烟升起,融入暮色。
    “修行,非是隔绝尘世,有时,恰恰需融入这尘世。”
    “快了,易错过路边的风景。”
    “慢了,方能看清叶脉的纹理。”
    姜璃听著师尊的话,看著他那副甘之如飴的模样。
    轻轻摇了摇头。
    【融入尘世?体会眾生?】
    【这些於提升修为、重归帝境有何益处?】
    她无法理解这种“浪费”时间的修行方式。
    在她看来,力量才是一切的基础。
    儘快恢復实力才是正途。
    陆熙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並未再多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早些歇息吧。等下还要赶路。”
    说完,便悠然转身。
    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留下姜璃一人陷入沉思。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条小溪边暂作休整。
    阿木蹲在溪畔,对照著脑海中陆熙白日所教。
    仔细辨认著水边的植物。
    突然,他眼睛一亮。
    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株叶片呈锯齿状的青草。
    兴奋地跑到陆熙面前,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先生!先生!您看。”
    “这是不是您白天说的『车前草』?”
    “您说它能利水通淋!”
    阿木举著那株草,笑容纯粹得如同山涧清泉。
    陆熙接过,仔细看了看,温和点头。
    “不错,正是车前草,且株型饱满,药性正佳。”
    “阿木,你用心了。”
    得到肯定的阿木更是欢喜。
    宝贝似的將草药收好。
    跑到一边继续寻找,干劲十足。
    陆熙目光温和地注视著少年雀跃的背影。
    对身旁静立如莲的姜璃轻声道。
    “你看他,资质凡骨,仙路几乎断绝。”
    “然一点微末所得,便能如此欢喜。”
    姜璃沉默著,清冷的眸光落在阿木身上。
    並未言语。
    在她看来,这等微末欣喜,於大道无益,徒耗光阴。
    不久后,夕阳西沉。
    將天边云霞染成瑰丽的锦缎。
    陆熙驻足,望著那轮缓缓沉入山峦之后的红日。
    若有所思。
    “璃儿,你看这夕阳。”
    他声音平和,带著一丝感慨。
    “煌煌赫赫,终归沉寂。”
    “普照山川大河,亦不吝洒在这泥泞小径与凡夫身上。”
    “可曾因其平等普照而失了威严?”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弟子。
    “平凡,未必渺小。”
    “包容平凡,方能见其广大。”
    姜璃顺著师尊的目光望去,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夕阳固然壮美,但日落西山便是终结。
    在她看来,这世间的本质便是弱肉强食。
    是掠夺与爭渡。
    师尊的话虽有其理,但太过理想。
    更像是站在高处才能说的空谈。
    师尊修为深不可测,自然可以从容“平凡”。
    但世间绝大多数修士,包括前世身为女帝的她。
    哪一个不是爭来的资源,夺来的机缘?
    他们与那掠夺生机的邪修,或许只是手段不同、程度有別罢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未改变。
    数日后,商队终於抵达望山镇外。
    镇子入口处,围著一小群人,议论纷纷。
    挤进去一看。
    只见一个衣衫襤褸、约莫七八岁的乞丐小孩倒在尘埃中。
    面色青灰,气息奄奄。
    显然也是那邪阵的受害者之一,且情况尤为严重。
    王富贵等人面露不忍,却也束手无策。
    姜璃眉头微蹙。
    她能感觉到这孩子生机几乎枯竭。
    陆熙走上前,俯身探查。
    他依旧未用灵丹妙药。
    只是示意阿木找来几样常见的草药,捣碎后,以溪水调和。
    在餵服草药汁液时。
    他的指尖看似隨意地在孩子胸口几处穴位轻轻拂过。
    一丝微不可查、温和至极的灵力悄然渡入。
    护住了那即將熄灭的心脉之火。
    过了一会儿,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陆熙温和的面容。
    孩子虚弱地眨了眨眼。
    似乎明白了是眼前之人救了自己。
    儘管浑身无力,却还是努力扯动嘴角。
    露出了一个无比虚弱,却纯净得像雨后天空的笑容。
    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笑容。
    那一刻,站在陆熙身后的姜璃。
    心像是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笑容……】
    她怔住了。
    【毫无杂质,不涉利益,不求回报。】
    【只是最本能的感激……】
    【本帝前世受亿万生灵朝拜。】
    【那些敬畏、恐惧、渴望、討好的眼神……见得太多了。】
    【似乎……都不及这垂死孩童的一笑……来得纯粹。】
    孩子很快被镇上好心的居民抬走照料。
    车队缓缓进入望山镇。
    安顿下来后,姜璃独自站在客栈窗边。
    望著楼下熙攘的街道。
    她开始下意识地观察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凡人。
    小贩高声叫卖,主妇为几文钱討价还价。
    孩童追逐打闹。
    也有人围坐喝茶,为一件小事爭得面红耳赤。
    转瞬又因一句玩笑而开怀大笑。
    他们依然渺小,生命短暂如蜉蝣。
    挣扎於温饱。
    但不知为何。
    那种为生存而努力、为简单所得而喜悦的感觉。
    情绪直接而鲜活的“活著”的感觉。
    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
    在她那颗习惯了高处不胜寒的冰冷心湖中。
    悄然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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