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信拿出这一盒泥偶,心中惴惴不安。
    这是他早些年在云贵一带跑商时,从某个没落的世族子弟手里淘来的。
    据说是其家族代代相传的宝物,其中蕴含著一门高深內功,只是近百年来无人能参破其中奥秘。
    出於商人的投机天性,高信买下了这些泥偶,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能找到任何能看出这关窍的人。
    不论是谁,都认为这泥偶上的心法虽说得上是良品,却也不至於有多高深。
    事到如今,高信其实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偶尔还会抱有一丝侥倖,期待著有朝一日真的有人能找出秘密,把这些泥偶变成价值连城的宝贝,让他大赚一笔。
    可眼下,这也是他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若再不用泥偶討得这道士欢心,他高信的小命可就要立时不保了。
    到那时候,哪怕有再多的荣华富贵,他也无福消受了。
    正当他忐忑不安,担心对方看不上他这些泥偶时,便见陈书旷目光灼灼,双眼止不住地在这锦盒里游走。
    事实上,在看到这些泥偶的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就立刻浮现在陈书旷的脑海中。
    为验证这个猜测,他又近前端详一番——只见这两排泥偶形態各异,各自描有红线,又有黑、白两色標明经脉穴窍,儼然便是一张张內功图谱。
    不多不少,刚好一十八只!
    陈书旷不由得一阵气紧,只觉得心跳都响亮了几分。
    绘有內功图谱的十八只泥偶……
    『是石破天的罗汉伏魔功!』
    作为一个武侠爱好者,陈书旷当然知道这罗汉伏魔功的厉害。
    一时不禁有些舌燥,立刻想伸手去接,又强忍住衝动,试探道:“高施主,这是何物?”
    高信立刻添油加醋地夸耀一番,生怕对方看不上他的宝贝。
    见陈书旷果然意动,高信大喜,双手恭恭敬敬地將锦盒往前一送,正色道:“正所谓宝剑配英雄,此物在高某手中实在暴殄天物,还请道长笑纳,也不至令明珠蒙尘……”
    陈书旷身为名门君子,自不能无故受礼。
    二人你来我往、推辞一番后,终究盛情难却,陈书旷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將其收下。
    泥偶易主,二人都得偿所愿,这才各自鬆了口气。
    眼看天色尚早,而汛风愈烈,今日无论如何都出不得船。
    陈书旷也不愿浪费时间,一心只想著儘快寻一个僻静所在,好好钻研一番。
    欲推门而出,才想起门板早被那少女踢得七零八碎,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陈书旷转过身,冲掌柜拱了拱手,正色道:“掌柜的,此事因我二人所起,坏了你的门,贫道自当赔偿。”
    掌柜老汉被嚇得魂不附体,早將陈书旷当作救命恩人,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道长言重了,不过是块门板,小老儿自己换上便是。”
    “此言差矣,冤有头、债有主,我辈江湖儿女,侠义为先,又岂能让老伯吃亏?”陈书旷摇头微笑,看著极为亲和,却突然话锋一转,“况且那姑娘是为寻这位高施主而来,这门也是因此而碎。
    於情於理,这修门的钱,都该由高施主来出。”
    “嗯?”高信正为那盒泥偶肉痛,忽闻此言,差点没跳起来。
    你辈侠义为先,让我出钱?
    名门正派都这么没礼貌吗?
    高信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在回到衡州府之前,他可不敢得罪这位大爷。
    眼见陈书旷义正辞严,掌柜的也连连点头称是,高信只觉得胸口一堵。
    若是在衡州府城,无论是客栈酒家、还是青楼妓馆,都要看他高信的金面,优先掛帐,哪个不长眼的敢让他高老爷出钱赔门?
    可如今……
    在陈书旷“和善”的注视下,高信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
    他咬著后槽牙,几乎是把银子拍在柜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掌柜的……够不够?”
    掌柜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对著陈书旷一顿千恩万谢:“多谢道长!道长真是高义之士,明事理,辨是非!”
    陈书旷含笑点头,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恭维,这才领著脸色铁青的高信出了门。
    身后掌柜的感谢声不绝於耳,句句都在夸陈书旷,更听得高信心头窝火,直想骂娘。
    恰好冷雨暂歇,二人出门转了一圈,却发现这沧浪渡实在小得可怜,仅有的一间客栈也已人满为患。
    汛风呼啸,卷著河上的水汽,吹得人衣衫湿冷。
    两人没奈何,决定先去河边的龙王庙歇脚。
    高信这一路奔逃,早已身心俱疲,加上钱財散尽,更是心如槁木,即便躺在如此冰冷的地上,也很快就鼾声大作。
    陈书旷却毫无睡意。
    他寻了个乾净的角落,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將那十八只泥偶小心翼翼地一一摆开。
    『狗哥啊狗哥,真是对不住了!』
    回忆起石破天的遭遇,陈书旷还记得,要想修炼这高深的罗汉伏魔功,就必须先修炼泥偶上的少林入门心法,拥有阴阳调和的內功基础。
    而在此之后,还要做到摒绝俗虑、摄心归元。
    既要根器聪慧,能理解功法之深奥精微;更须不染物慾,否则全心著意於神功,必將走火入魔。
    总而言之,要想修行这门神功,就必须兼具聪慧和淳朴。
    可聪慧之人必定思虑繁多,往往最难保全淳朴。
    此內功修行条件之苛刻,正如书中所说——“十万人中便未必有一人能做到”
    为防止修习者为此神功丧命,当初创製的高僧才以黑泥裹身,將木偶上绘製的罗汉伏魔功包装成泥偶身上的少林入门內功。
    也正因如此,才使得至宝蒙尘,落到高信的手里,又辗转成了陈书旷的机缘。
    陈书旷所处的时代,几乎人人都患有焦虑症。他自己也是一样,还没毕业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自忖思虑纷杂,早没了石破天那般赤子之心。
    恐怕並没有修炼这罗汉伏魔功的福气。
    但既然他知道其中奥秘,此物又恰好落到他的手里,自然也不妨一试。
    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不修炼,也可待价而沽,拿来换一些其他的机缘。
    至於这外层泥偶之上的少林入门心法,他却没有不笑纳的道理。
    碰巧的是,为了对抗日益强盛的日月神教,冲虚接任掌门后,便主动与少林交好,两派曾各自派出优秀弟子交流学习。
    而作为掌门的第二位亲传,陈书旷自然也在此列,就跟著掌门大师兄去嵩山少林听了半年的经学佛法。
    大多弟子都仅將这些经传视为它山之石,以用於涵养心性,唯有少数几人从中悟出了少林的基础心法。
    而陈书旷自幼天资聪颖,更是这些人中悟性最强的一个,仅仅是半年时间,就已基本將这门內功掌握。
    加上原本的武当心法,不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娃,就已身负两大顶级门派的內功,放眼一眾江湖同辈,也少有人能比肩。
    但不知为何,冲虚却仍不传他一招半式,也从未令他下山。
    於是他也只好空自蹉跎,就像坐拥两座金山,却没有用来挖矿的工具。
    至於冲虚为何如此待他,陈书旷也是摸不到头脑,但这些也只能等回到武当后再行探究。
    眼下还是要先专注在这泥偶身体所绘的內功上。
    他凝神看去,只见那红线勾勒的经脉走向、黑白二色標註的穴窍位置,无不与他记忆中的少林心法相互印证。
    晦涩难懂的图谱,在他眼中也变得清晰明了,甚至还有个別从前想不通的关隘,此刻也得以豁然开朗。
    他当即盘膝而坐,按照第一只泥偶的姿势,开始运转內息。
    真气到处,如鱼得水,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周身舒泰,进境神速。
    夜深人静,庙外风声更紧。
    睡梦中的高信被冻得一哆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好看见陈书旷在月光下摆著古怪的姿势,周身似有淡淡白气蒸腾。
    他撇了撇嘴,不知嘟囔了句什么,便又缩了缩脑袋,继续睡了。
    ……
    另一头,河水冰冷刺骨,被一双白嫩纤细的玉手掬起,泼在脸上。
    岳灵珊反覆冲洗了许久,那双明媚的眸子依旧红肿不堪,泪水混著河水不住地往下淌。
    她心中又羞又气。
    羞的是自己竟会因那道士的好皮囊而走了神,险些著了道;气的更是自己竟把他当成了爹爹那般的人物,以为他是个翩翩有礼的真君子!
    “我真是笨死了!”她气得跺了跺脚,溅起一片水花,眼前又浮现出师姐那悲凉的眼神。
    她那苦命的师姐,被高信这廝的花言巧语所骗,失了清白,又被无情拋弃。
    若非师妹们发现得快,师姐早已悬樑自尽,一命呜呼了!
    可岳不群知道后,却只说大局为重,反倒令那师姐独自闭门反省。
    还不顾寧中则反对,將最为激愤的令狐冲禁足,防止他追下山去,伤了与衡山派之间的和气。
    岳灵珊气不过,便在陆大有等人的掩护下独自溜下山来,要將高信抓回华山,给师姐一个交代。
    谁曾想,事情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岳灵珊捲起衣袖,用力地抹了把小花脸,高声给自己鼓气:“不行不行,岳灵珊,你不能哭,你是来替师姐报仇的,不是来哭鼻子的!”
    “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一个两面三刀的偽君子、小白脸!”
    岳灵珊咬著银牙,望著漆黑的河面,像是要把那两个可恶的傢伙从水里瞪出来。
    “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岳灵珊昂起头,愤怒地衝著沧浪渡的方向隔空挥了挥拳,“等著瞧吧,华山派的岳女侠,可不是好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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