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假期的懒散,但南湖大学的计算机学院却早已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態。
    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省赛的战火已经点燃。
    备战的日子紧张而充实。
    实训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密集落雨。许知夏是团队的定海神针,无论遇到多刁钻的算法难题,她总能用最简洁的代码直击核心。
    而朱韵,则在一次次的磨练中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细致,她总能发现那些隱藏在庞大代码下的微小逻辑漏洞,为整个团队规避了无数风险。
    省赛毫无悬念地拿下第一。
    庆祝的当晚,指导老师请所有队员吃了顿大餐,席间意气风发地展望著全国总决赛。
    朱韵被队友们灌了几杯啤酒,脸颊泛著好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胜利的喜悦。
    许知夏没喝酒,她开著车,载著微醺的朱韵回家。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在朱韵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靠在副驾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知夏,我们拿了第一,我很高兴。”
    “嗯,你做得很好。”许知夏目视前方,语气里带著笑意。
    “我喜欢这种和大家一起为了一个目標努力的感觉,也喜欢攻克难题的成就感。”朱韵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是……我好像没有那么热爱它。”
    许知夏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我学得不差,对不对?我甚至可以说,我学得还挺好的。”朱韵扭头看著许知夏的侧脸,那张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立体的脸,“但我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
    每次看到舞蹈学院的人在练功房里跳舞,我就……很羡慕。”
    她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害怕许知夏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她的神情。
    红灯亮起,许知夏平稳地停下车。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而专注,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朱韵。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劝慰的话,只是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想跳舞吗?”
    朱韵愣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惊讶、不解,甚至可能是失望,但唯独没有这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询问。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想。”
    “那就去跳。”许知夏的回答乾脆利落,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已经向所有人,包括你自己,证明了你在计算机领域的能力。你不是逃兵,你只是选择一个更热爱的战场。”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朱韵眼角沁出的泪珠。“你的世界不应该只有代码,还应该有音乐和舞台。”
    朱韵的心臟被这几句话重重地击中,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她扑过去,紧紧抱住许知夏,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你真是个妖精。”
    许知夏轻笑出声,回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那也是只属於你一个人的妖精。”
    全国总决赛在帝都举行。
    南湖大学代表队再次创造辉煌,在最受瞩目的团体赛编程设计项目上,以绝对优势再度卫冕全国第一。
    同时,软体开发项目也斩获了全国第二和第三的好成绩。
    载誉归来的庆功宴上,朱韵成了全场焦点。
    作为团队里唯二的女生,又是顏值与实力並存的学霸,她几乎被所有人当成了计算机学院未来的门面,因为第一个学姐要大三了。
    然而,就在这次庆功宴之后,朱韵正式向父母和学校提出了转专业申请。
    果不其然,朱母的反对声最为激烈。“胡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优秀?放著这么好的前途不要,去搞什么舞蹈?那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有你现在稳定吗?”
    朱父虽然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朱韵据理力爭,却收效甚微。最后,还是许知夏一个电话打到了朱母那里。
    “阿姨,是我,知夏。”
    电话那头的朱母语气还带著火气:“知夏啊,你快劝劝朱韵,这孩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阿姨,我正是为这件事给您打电话的。”许知夏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朱韵在计算机上的天赋和努力,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次国赛第一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不是因为学不好才想离开,恰恰是因为她已经做到了顶尖,才更清楚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选择舞蹈,不是一时衝动,而是遵从了自己真正的热爱。一个人,只有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才能爆发出最大的能量,也才能获得真正的快乐。您是教育工作者,一定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未来的路很长,稳定固然重要,但能让她双眼放光的热情,更加可贵。您难道不想看到一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朱韵吗?”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都说在了朱母的心坎上。
    她是个母亲,也是个老师,她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幸福,能拥有璀璨的人生。
    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我……我再想想吧。”
    最终,朱母还是鬆了口。
    朱韵成功转入了舞蹈学专业。
    她像一条回到了大海的鱼,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虽然每天的拉伸、基本功训练让她浑身酸痛,但她的眼睛里却燃著一团火。
    许知夏的生活节奏也隨之改变。
    她不再是去实训室接朱韵,而是换成了舞蹈房。
    她常常会提前到,抱著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坐在练功房外的长椅上处理自己的课题,隔著巨大的玻璃窗,看那个穿著练功服、汗流浹背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旋转、跳跃。
    有时候,朱韵会冲她做一个俏皮的鬼脸。
    有时候,许知夏会看得出神,直到朱韵练完功,走到她面前,用冰凉的手去贴她的脸,她才回过神来,然后自然地牵起那只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捂著。
    她们有了更多的时间相处,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泡图书馆。
    朱韵的世界里多了旋转的舞步和悠扬的乐曲,许知夏的世界里,则多了一个永远鲜活、永远在为梦想而闪光的女孩。
    偶尔,朱韵也会拉著许知夏进练功房,非要教她几个动作。
    许知夏修长的身高,做起那些需要柔韧性的动作时,总显得有些笨拙滑稽,惹得朱韵笑得前仰后合。
    而许知夏也从不恼,只是宠溺地看著她笑,然后趁她不备,將人捞进怀里,以一个吻结束这场惨不忍睹的教学。
    时光在汗水与爱意中飞速流淌。
    几年后。
    许知夏二十四岁,博士毕业。她的名字,早已成为计算机领域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朱韵也顺利拿到了舞蹈学的硕士学位。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她们就领著证结婚了。红色的背景墙前,两张同样年轻而出色的脸庞,笑得灿烂。
    之后,朱韵凭藉优异的成绩和出眾的灵气,成功考入了国內顶尖的魔都舞蹈团。
    从群舞,到领舞,再到首席,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无比坚实。
    她的舞蹈,兼具古典的韵味与现代的力量,充满了生命力和感染力,很快便在国內舞蹈界声名鹊起。
    又过了几年,在国內舞蹈艺术的最高荣誉殿堂——荷花奖的颁奖典礼上。
    聚光灯下,朱韵身著一袭白色长裙,亭亭玉立,宛如一只优雅的天鹅。她手中握著沉甸甸的奖盃,这是对一个舞蹈演员最高的肯定。
    台下,掌声雷动。
    朱韵走到话筒前,平復了一下呼吸,目光穿过璀璨的灯光,准確地落在了观眾席的某个位置。
    那里,许知夏正安静地坐著,一身简单的休閒装,在一眾盛装出席的宾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温柔而专注。
    “谢谢评委会,谢谢我的老师,谢谢舞蹈团的每一位同伴。”朱韵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清晰而有力,“站在这里,我最想感谢的,是一个人。”
    她的脸上漾开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很多年前,在我还是一个对未来感到迷茫的计算机系学生时,是她告诉我,选择自己热爱的战场,不是逃兵。在我决定放弃已经取得的成绩,从零开始学习舞蹈时,是她给了我最坚定的支持。”
    “在我因为练功受伤想要放弃时,也是她背著我,走过了一段又一段长长的路,告诉我,公主的皇冠,需要自己去爭取。”
    台下的许知夏,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是化不开的骄傲与柔情。
    朱韵举起了手中的奖盃,眼中有泪光闪烁,却笑得无比璀璨。
    “许多年前,她送了我一顶小小的皇冠,说我是她的公主。而今天,我想告诉她——”
    她深深地看进许知夏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知夏,你看,公主真的为自己戴上皇冠了。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站在舞台上的舞蹈家朱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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