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分钟,桌上只有餐具碰撞声和满足的嘆息。
    斯特凡诺?皮拉蒂的羊肩果然嫩得脱骨,番茄与普罗旺斯香草的香气浓郁却不霸道。
    李砚吃得比平时慢些,这是难得的放鬆时刻。
    在工作室,他是忙到飞起的设计师,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只是享用午餐的人。
    “下周的供应商会议,义大利的面料商又寄了样品吗?”
    皮拉蒂点头:“昨天到的。
    有一些混纺技术很有意思,羊毛和丝绸用新的方式编织,表面有类似宣纸的纹理。但价格……”
    “贵得能买下罗浮宫的一间厕所?”李砚猜测著接话。
    “差不多。”皮拉蒂笑了。
    “但值得一见,下午我要让人去整理一下样品,按触感分类。”
    ......
    话题逐渐从工作漂移到生活,这是午餐后半段的常態。皮拉蒂说起他表妹决定学建筑而不学时装:“她说时装太肤浅,我说没有时装,人类现在还在穿兽皮。”
    “也许她是对的呢,皮拉蒂先生。”艾琳笑著调侃。
    “建筑至少能存在五十年甚至上百年,我们做的衣服,可能下一季就过时了。”
    “但美不是用时间衡量的。”李砚插了句嘴。
    “一件完美的衬衫,一个动人的瞬间,即使短暂也有价值。
    何况——很多设计师追求的经典款,不就是为了对抗这种短暂性吗?”
    窗外走过一群游客,每个人都提著好几个印著大logo的购物袋。
    李砚朝窗外努努嘴:“看,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你不喜欢?”
    “我喜欢他们买我的设计,但不喜欢他们只为了logo买。
    衣服应该先是衣服,然后才是品牌。”
    设计师需要销售来维持工作室运转,但內心深处,每个人都怀念著那个更专注於工艺而非营销的时代。
    2007年的奢侈品行业正处於变革前夕。
    全球化加速,新兴市场崛起,网际网路开始改变消费习惯。
    玛德琳来收盘子时,带来了今天的甜点——焦糖布丁。
    “皮埃尔试验的新配方,少糖,多用香草荚,他说现在巴黎人都怕胖。”
    “皮埃尔终於跟上时代了,上次他坚持在我的沙拉里放油炸麵包丁,说没有碳水的人生不值得过。”
    甜匙敲破焦糖脆壳的声音此起彼伏。
    “下午有什么安排?”
    “两点和珠宝配件商开会,”皮拉蒂看了看表继续道。
    “討论明年春夏系列的配饰......三点是新人面试,那个纽约时装学院毕业的英国女孩,四点……”
    ......
    “为什么要我去面试?”
    李砚在艾琳?伊娃面前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右脸。
    早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多嘴了。
    问什么问?有什么好问的?
    “皮拉蒂先生说是是给我们团队添人的面试,最终要与我们一起工作的......所以布鲁斯你的眼睛必须第一时间看到他们。”
    理性上李砚明白这个道理,感性上他寧愿多花两小时设计新的服装。
    转身走向会议室。
    路过开放工作区时,几个助理设计师正围在一件立体裁剪的样衣前低声討论,有人用珠针固定著多余的布料,有人在笔记本上快速素描。
    看到他经过,他们稍稍挺直了背,但没人停下手中的工作。
    李砚喜欢这种氛围——专注,平等,没有不必要的拘谨。
    会议室的橡木桌被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整齐地摆放著文件夹、一支铅笔和一杯清水。
    墙边立著一个半身模特,披著一块未完成的黑色毛料,几枚珠针还插在肩部位置,像某种现代艺术的勋章。
    皮拉蒂在面试中有时会要求候选人现场修改,这种方法確实比任何文凭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翻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面试者的简歷和作品集复印件。
    英国女孩,索菲婭?克拉克,二十四岁,纽约时装学院优秀毕业生,实习经歷包括在纽约一家小眾工作室半年,伦敦一家老牌定製店三个月,去年还在米兰时装周期间做过后台助理。
    典型的优秀新人履歷,毫无意外,也毫无亮点。
    李砚的目光停留在作品集的第一页。
    那是一系列炭笔素描,主题是——蜕变的城市,將建筑结构与人体曲线做了某种意象上的融合。
    技巧扎实,但概念不算新颖——他在安特卫普至少见过二十个毕业生做过类似的主题。
    李砚继续翻看,彩色稿,面料小样,成衣照片。
    在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对称设计的连衣裙手绘图,左侧是严谨的立体剪裁,右侧则是流动的褶皱处理。
    旁边附了一张面料实验照片——將传统的英国精纺羊毛与极薄的瑞士网纱以不规则的方式层叠缝製,创造出一种既厚重又轻盈的矛盾质感。
    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试图在工业感与脆弱性之间找到对话——受雷姆?库哈斯《癲狂的纽约》中废弃的现代性概念启发”。
    李砚的眉毛微微抬起,她会读书...这是很好的点,也很重要。
    这不仅仅是一个设计说明,而是一个完整的设计哲学宣言——对於经验丰富的设计师来说,这行字的价值远超那些精美的效果图。
    雷姆?库哈斯在《癲狂的纽约》(1978)中提出的“废弃的现代性”(discarded modernity)概念,指的是现代主义建筑理念在现实中的失败与异化。
    索菲亚对这一概念的引用极为精准。
    左侧的严谨剪裁——代表现代主义的初始理想——功能决定形式、理性战胜混沌。
    右侧的流动褶皱——暗示这一理想体系的崩塌与软化,理性结构被时间与使用侵蚀。
    李砚知道,这种设计师以后肯定不会满足於生產漂亮的衣服。
    她会问为什么、为谁、对抗什么——这正是工作室在商业化压力下需要保持的批判锋芒。
    他合上文件夹,好像下午的面试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这不仅是一个有才华的毕业生,更是一个可能获得成功的潜力设计师。
    “艾琳,我有预感,她会和你一样优秀。”
    给李砚送咖啡的艾琳?伊娃嘟了嘟嘴。
    布鲁斯光看简歷就发表评论,看来是真的有些东西。
    “放心,你俩以后要是在工坊里打架我绝对帮她,因为我怕你把她打死。”
    “......布鲁斯你以为自己很幽默吗?”
    “就还好吧,啊——”
    忘了这妞今天没开摩托车,穿得是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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