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我独自在街上徘徊,不知不觉走到图书馆一楼的附属咖啡馆休息。坐在靠外的吧檯边,望著杯中冒著热气的清澈红色水面,我忍不住嘆了口气。
    窗外,寒风捲起飘落的枯叶,不知要將它们带往何方。我呆呆望著这番景象,忧鬱地思考著阵说过的话——关於真木先生的事。
    我並不认为真木先生留在我身边仅仅是因为职责。若说他是出於“只是在工作”的义务感才照顾我,那自我醒来后的这几个月里,从他那里得到的温情也太过柔软和温暖了。
    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忘记在医院醒来那天,他对我说过的话。他坦率地告诉我,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一直喜欢著我。他说想留在我身边。他倾注了如此深厚的感情,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但是——但是,我怎么可能想得到呢?想不到他们竟然会被挟持了一千两百万民眾作为人质,却依然因为如此珍视我,而无法捨弃我。
    心情沉重得让我感觉连眼前的红茶都难以下咽。如果阵所说的真的准確道出了真木先生的心情——那他该是多么恐惧啊。可能会失去亲近的人、失去自己珍视的人,这该是何等的恐怖。一想到这个,我就深刻体会到自己有多么任性。
    正当我因心痛而再次嘆息时,旁边座位的椅子突然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脸色可真差啊。有什么烦恼吗?”
    “……你是?”
    一个男人把装著黑咖啡的杯子放在桌上,手托著腮,明显是衝著我搭话。我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头戴黑色针织帽,穿著遮住脖颈的大衣,眼神锐利的男人。与我对上视线后,他眼神稍稍缓和,愉快地笑了笑。
    “好久不见啊,秀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还是说,这一切也早在你预料之中?”
    听到这话,我睁大了眼睛。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你……认识我?”
    听到这话,男人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他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算不问这种傻问题,也明显是认识我的。但正因如此,通过这个问题才能知道他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以及他主动搭话的意图。
    他似乎並不知道我失忆了,之前那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了,有些动摇地盯著我。
    “你不认识我?啊,也是,你確实把长头髮剪了……说起来,我最终也没好好跟你自我介绍过吧。赤井秀一,美国警察。你之前用过『诸星』这个假名,对吧?”
    “……抱歉。其实,我几个月前被捲入某个事件,失忆了。”
    “什么?”
    男人听了我的话,皱起了眉头。
    他投来的目光充满关切,不像是在说谎。於是,我简单告诉了他发生在我身上的、据说是因为某个事件而导致失忆的情况。
    等我全部说完,男人——赤井先生只是低声说了句“这样啊”,轻轻嘆了口气。然后,他告诉了我,我是在何时、如何与他相遇的。
    “竟然有这种事……真的吗?”
    “嗯。我当时还邀请你加入fbi来著……却被你乾脆地拒绝了。”
    赤井先生像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有些愉快地耸了耸肩。不愧是美国警察,反应相当美式。
    而我则因为他的话感到非常困惑。就算邀请加入fbi是玩笑话,也总觉得我被他过高评价了。
    正当我因不知如何回应他而支支吾吾时,赤井先生突然认真地看向我。
    “那时候是被你拒绝了……但现在怎么样?还是不想来fbi吗?你很有魅力。我从那天起就没放弃过你。正因为是你,我很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队。”
    “哈哈哈……呃,谢谢您的好意。我会考虑一下的。”
    我苦笑著,觉得外国人的客套话听起来总不像客套,为了不把话说死,含糊地回应道。在职搜查官怎么可能真的招募我这种小孩。要是当真了,反而会给人添麻烦吧。
    然而,与我的想法相反,赤井先生听了我的回答,却露出了真心感到高兴的微笑。……奇怪了,这表情可在我预料之外。
    “不过,就你一个人倒是挺少见的。我以前看到你的时候,总是跟一个叫……叫什么来著,对了——是叫真木的男人在一起。”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个名字,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赤井先生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像柴郡猫一样嘴角弯起。
    “嚯,你的烦恼看来是和他有关啊。”
    “……这么明显吗?”
    “只是些细微的跡象罢了。”
    他催促我“然后呢?”,这次轮到我嘆了口气。
    “……比起我的烦恼,您才对吧。身为美国警察,您不去追查目標,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
    “虽然只是细微的跡象,但您的视线多次越过我,看向外面的大街。”
    “……真厉害啊。”
    本想回敬他一下,却不知为何被他佩服了。总觉得有点不爽,我皱起了眉头。
    他拿出手机,倾斜屏幕。暗下去的屏幕上,映出在我身后大街上走著的一位面相温和的戴眼镜男性,以及一位正笑著对他说话、同样戴著眼镜的金髮外国女性。自从他们出现后,眼前这位赤井先生在对话途中,偶尔投向窗外的视线就固定了。看来,赤井先生的目標就是他们。
    “那位女性是您的同伴吗?”
    “何以见得?”
    “不,只是看她也是外国人。而且,警察基本上不会单独行动吧?”
    虽说他是fbi搜查官,但有著明显日本人名字的他才更罕见不是吗?
    我轻轻耸了耸肩,赤井先生果然满意地笑了。
    “果然想要你啊……”
    “啊?”
    “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有你在,可以混淆目標对我们的注意。”
    “……我只是个普通小孩,是普通人啊。”
    “当然,如果你愿意陪我,在这期间,我能告诉你的情报都可以告诉你。”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唉,算了。”
    “那就这么定了。”
    赤井先生微笑著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白色口罩戴上。是为了遮住脸?还是为了防止被读唇语?……或者两者皆有。
    我和赤井先生一起离开咖啡馆,跟在那对男女后面走著,中间隔著几个行人,並排前行。
    “那么,你在烦恼什么?机会难得,至少可以听你倾诉一下。”
    “……好吧。其实是——”
    “啊,抱歉,请別用敬语了。要想偽装成恰好和家人或朋友一起走路,如果用敬语交谈反而会显得可疑。而且……我和你是对等的。没错吧?”
    赤井先生微笑著说。听到这话,我眨了眨眼。
    从醒来至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希望我怎么做”。所有人都对我说“保持原样就好”,没有试图让我改变任何事——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称呼。那一定是对失忆的我的体贴——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改正,因为我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我抬头看著旁边並肩行走的男人脸。不知为何,那表情让我感到怀念——仿佛像某个人,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开口了。
    “……简单来说,前几天我被卷进了一个事件。碰巧去的设施里被装了炸弹,被困住的我要负责拆弹,但根据犯人留下的信息,得知在都內某处还设置了另一颗炸弹。”
    “嚯……又找到了啊。”
    “又?”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找到了炸弹。还拜託我处理来著。”
    “……找到炸弹难道像找到野狗一样轻鬆吗?”
    “这年头,没准野狗还更少见呢。”
    “真是个可怕的世界啊……”
    “然后呢?两颗炸弹都成功拆掉了吧?不然你也不会只为他的事烦恼了。”
    赤井先生视线不离目標,催促道。聪明人似乎连后续发展也能预测到一部分。
    我嘆息著组织语言。
    “……炸弹上装有窃听器,我被挟持了一千两百万民眾作为人质,为了让犯人以为我选择了自我牺牲——我和真木先生故意那样对话。但当时,我说了像是要把我的性命和想拯救市民的意愿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话。所以,惹真木先生生气了。”
    “嗯……”
    “熟人说,真木先生会生气也是没办法的。对珍视我的人来说,那种选择是卑鄙的。……我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只是……对於別人竟然如此看重我这件事,感到困惑。”
    是的,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只是——对,只是感到困惑而已。並非在寻求答案,所以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烦恼。
    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直默默听著的赤井先生轻声开口了。
    “说到底,关係能否修復,取决於那位真木君的选择吧。”
    “誒?”
    我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向他,赤井先生瞥了我一眼,回答道。
    “如果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而真的別无他法的话……你最终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的道路吧?”
    “……那个……”
    “別误会,我不是在责备你。为了毫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我只是觉得,在你这个年纪,算是相当勇敢了。但是,人的本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吧。那么,如果真木君今后还想和你保持关係,他就只能放弃(改变你这一点)了。
    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去保护他人而已。既然保护自己对你而言就是这种方式,那么真木君要么死心,为了保护你而奔走……要么,如果他觉得无法忍受这种关係,那也就到此为止了。”
    “……”
    “没什么,如果你无处可去,我会接收你的。放心。”
    说著,赤井先生摸了摸我的头。那手掌莫名地熟练,仿佛他家里有兄弟姐妹似的。
    我乖乖地、顺从地接受了赤井先生的手,一边回味著他刚才的话,一边像是要逃避现实似的,茫然抬头看著他。从外表看,我们这样边走边聊、避免被他的目標察觉,在別人眼里会不会像是一对年龄差距较大的兄弟呢?儘管如此,每次感受到他伸出的手带来的熟悉感,我却又发现其中的不同,內心某处不禁感到失落。
    一边漫不经心地想著这些一边走著,不知不觉来到了米花公园前的公交站。
    “……要坐到哪儿?太晚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
    “没什么,就前面一点。”
    “……这样啊。”
    对他这轻鬆愉快的回答,我放弃了似的嘆了口气。这种场合下的“前面一点”,到底该相信是到多远呢?
    觉得离目標太近也不好,我跟在赤井先生后面上了车,排在他们后面。他们似乎並没留意排在队尾的我们。
    上了公交车后,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我抬起头。
    “啊!新出老师!”
    “咦?大家也上车了啊?”
    孩子的声音在车內响起,我面前那两人的脚步瞬间停了一下。我稍稍从他们背后探出头看去,果然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坐在座位上。
    在被称作新出的男性与孩子们互相打招呼时,体格最壮实的那个孩子调侃地笑道:
    “老师,今天是在约会吗?”
    “啊,不是……她是我担任校医的帝丹高中的老师……”
    “hi!cool kid!又见面啦——!!”
    从后面抱住新出老师胳膊探出脸来的女性,活泼地向座位上的一个孩子——江户川君打招呼。
    看似是孩子们监护人的、一位身材丰满的中年男性问江户川君是不是认识她。
    江户川君略显困惑地点了点头。
    “啊,嗯……是小兰姐姐高中的英语老师……”
    “my name is jodie saintemillion!今天和dr.新出在上野美术馆约会哦—!”
    “啊,不是,我们只是在公交站附近偶然碰到……”
    “oh,不能让lady难堪哦—!”
    “要是高中里传出奇怪的流言,我们双方都会困扰的吧?”
    “oh, yes!”
    新出老师半安抚半搪塞地应付著不满抱怨的朱蒂老师,在江户川君前面的座位坐下了。这样一来视野开阔了,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坐在靠过道位置的江户川君睁大了眼睛。
    “誒……诸星哥哥!?”
    “哟,好久不见。”
    “诸星哥哥,一个人?真少见啊。”
    “啊——……其实我现在,正在离家出走中。”
    “嘿——……誒,离家出走!?”
    看著目瞪口呆的江户川君,我苦笑了。在有跟踪目標在场的这里,总不能谈论赤井搜查官的事吧。这么一想,这个虽不中亦不远的回答算是比较稳妥。
    我正微笑著听著孩子们充满活力地说著“我们现在要去滑雪哦!”,突然被人轻轻推了下后背。回头一看,好像是因为我停下脚步导致后面堵住了。我对赤井先生带著困扰意味的目光回以歉意的苦笑,在最里面的窗边,正好在江户川君座位后面一点的位置坐下了。赤井先生也跟著我,坐在了我旁边。
    “快看啊!那两个人,从这儿开始就已经穿上滑雪服了耶!”
    “真是性急呢……”
    顺著孩子们的声音看去,我以为我们是最后上车的,但后面好像又上来了乘客。
    上来的两个男人拿著滑雪包,仿佛现在就要去滑雪似的,全副武装,穿著滑雪服、戴著帽子,甚至连护目镜都戴上了。正觉得他们样子可疑而注视著他们时,先上车的那个男人慢慢地拉开了滑雪包拉链。然后——
    “不准吵!!谁吵我就杀了谁!!”
    他从包里掏出手枪,对准了我们乘客。
    车內一片战慄,响起了惊叫声。为了镇住场面,巴士劫匪怒吼著朝车顶开了一枪。
    另一个劫匪用手枪指著司机,命令他把巴士改为回场车,在都內行驶,遇到红灯停下时就联繫巴士公司。
    车內安静下来后,劫匪满意地开口了。
    “很好,乖孩子们……好了,把你们身上所有的手机,都交到这边来。別藏哦,藏起来的话,这辈子都別想再打电话了,懂吗?”
    “……”
    一个劫匪开始从乘客那里收集手机。与此同时,另一个劫匪正用从司机那里抢来的电话单方面地提出要求。
    我皱起眉头,操作了一下戴著的手錶。然后,假装害怕,紧紧抱住坐在旁边赤井先生的胳膊。赤井先生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被劫匪催促后立刻把脸转回了正面。
    “喂,那边的你!快拿出来!!”
    “啊,对不起……我、我没带手机……”
    “那边的小鬼呢!”
    “……没、没有。”
    看著一边小声咳嗽一边厚著脸皮撒谎的赤井先生,我心里暗自傻眼,但也顺势藉机,像是躲在他影子后面似的,低声回答。
    劫匪听了我们的回答,没再理会,立刻去盘问旁边坐著的老人了。
    我一边从旁观察,一边为了让手錶容易拾取声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搭在肩上。紧接著,突然响起了枪声。
    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嚇得肩膀一颤。赤井先生的右臂像是要保护我似的搭上了我的肩膀。
    转头看去,只见坐在老人旁边、嚼著口香糖的女性脸旁的车壁上开了一个洞,冒著硝烟。
    女性脸色发青,收起了之前桀驁不驯的態度,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我知道了……我会老实的……”
    “啊,一开始这样不就好了……”
    劫匪晃著手枪转身走开。我更加紧紧地抱住赤井先生,像是耳语般低声道:
    “哥哥,我好怕……”
    “没关係……我会保护你的。”
    “……!”
    说著,赤井先生把我拉近他身边,这时听到前面座位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但在我意识到之前,传来的声音转移了我的视线。正在返回巴士前部的劫匪,好像被朱蒂老师伸到过道上的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劫匪气得脸都歪了,但朱蒂老师慌忙跑过来,连珠炮似的用英语说著什么,劫匪似乎也泄了气。他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够了,回座位坐好!”,就朝前面走了。
    目送著他的背影,我把脸靠近赤井先生的胳膊遮住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赤井先生,如果有想传达给警方的事情,就对著这个说。”
    “……对著手錶?”
    “启动机关后,窃听器和gps就会开始工作。信號会发给我当警察的父亲和在家里的真木先生。赤井先生你只要做出鼓励我的样子,戴著口罩不容易被察觉,可以偽装成是在安抚我而说话,对吧?”
    “……awesome.(太棒了)”
    赤井先生突然冒出的美国俚语让我不禁眨了眨眼。果然,面对意外情况时脱口而出的语言,才是一个人母语国家的语言吧。这么一想,赤井先生果然还是美国人。不,这种事现在无所谓。
    为了让赤井先生方便传达信息,我把手錶凑近,凑到我脸旁的赤井先生开始对著手錶小声报告情况。
    “你干什么呢,这小鬼!!”
    “!?”
    突然,劫匪逼近江户川君,把他小小的身体摔在地上。
    对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差点站起来,几乎同时,赤井先生的手像抱住我似的把我按住了。就在我注意力被这瞬间发生的事情吸引时,劫匪从江户川君那里夺走了什么东西,恫嚇著返回了前面。
    巴士没有停下,反而加速行驶著。
    在依旧紧张的气氛中,我瞥了一眼窗外。看到某家店二楼,有个男人正举著双筒望远镜追踪著我们。看来,向警方的通报似乎顺利进行了。
    另一方面,劫匪似乎要求得到了满足,窃笑著掛断了电话。然后,开始把拿著的滑雪包竖著並排放在过道中央。
    “……那个是……”
    “……虽然不愿这么想。”
    脑海中形成了一个近乎確信的推测。赤井先生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东西,我们短暂交换视线,能感到他眼中也闪过一丝焦躁。
    就在这时,一直看著后视镜的劫匪突然转身走了回来。然后,虽然从我坐的位置看不到,但他似乎在江户川君座位附近蹲下,用手枪指著那边。
    “又是你……这么想死的话,就成全你好了?”
    “柯、柯南君!?”
    “……!”
    “等等……!”
    我下意识想站起来衝出去,被赤井先生拉住。就在我要挣脱的前一刻,眼前有人行动了。
    “请住手!!这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啊!!”
    这样喊著,挡在江户川君面前、面对枪口的人,是新出老师。
    新出老师用拼命的表请瞪著劫匪继续说道:
    “而且,你们的要求不是已经得到了满足吗!!如果在这里杀死任何一个乘客,你们的计划不就无法顺利进行了吗!?”
    “你这臭小子,说什么……”
    “住手!万一子弹打偏打到那个(指滑雪包)怎么办?”
    “啊,抱歉……”
    “喂,你们也赶紧回座位坐好!”
    “是、是……”
    差点暴怒的劫匪被同伙劝住,平息了场面。看著转身离开的劫匪们,我终於从僵硬的身体中放鬆了力气。像是看准了时机似的,我被轻轻拉了下胳膊,顺势跌坐在赤井先生旁边。
    “……抱歉。”
    “不……我倒真是嚇了一跳。有点理解你那位真木君的心情了。”
    “呜……”
    我自知是独断专行了。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沉默。
    我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放在过道上的滑雪包,便对赤井先生耳语道:
    “话说回来……那个果然是……”
    “嗯……里面恐怕是炸弹吧。刚才他们说的释放三名乘客的条件,是为了让混在乘客中的同伙,以及那两个人假装被释放的乘客,趁机下车逃跑吧。”
    “那么劫匪的同伙,就是那个被劫匪用枪威胁过、坐在里面的女性吧……他们,尤其是那个对我们反应很大的男人,一直看著后视镜,而且总是在他们(同伙)有反应的时候吹破口香糖……是用捏起破裂口香糖的手的左右和手指数量,来传达座位位置吧。炸弹从启动到爆炸有一分钟。”
    “嚯?”
    “因为那个人的手錶,停在1:00。”
    就在刚才我想冲向江户川君面前而被赤井先生拉住的那一瞬间,就在我差点要回头看赤井先生的那一刻,视野里捕捉到了。坐在赤井先生隔了两个座位的那位女性,正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掉嘴边的口香糖,以及她左手上戴著的、不自然地停住了的腕錶数字。
    赤井先生本人不能有太可疑的举动。但是,假装害怕紧挨著他的我,却可以比较不引人怀疑地观察周围情况。活用这一点得到的情报,似乎很合他的心意。他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喂!那边戴眼镜的小子和后面那个感冒的男人!到前面来!!”
    “……指名我们了呢。”
    “……哥哥……”
    “没关係。別担心……”
    正如我们所料,劫匪指定了我们当替身,我按照巴士劫持事件发生时临时设定的那样,像个弟弟一样充满不安地叫著赤井先生。赤井先生看著我演戏眯了眯眼,轻轻把手放在我头上,然后向前走去。
    进入小佛隧道,车內被黑暗笼罩。劫匪们在黑暗中脱下滑雪服和护目镜,让赤井先生和新出先生穿上。接著,以作为逃跑用的人质为名,叫来了坐在最后排嚼口香糖的女性,用手枪抵著她的头。
    就在这时,从我前面的座位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不久,出了隧道,劫匪大声喊道:
    “好了!加快速度!!別耍花样,照我们说的做就能活命……”
    “说得好听,反正最后都要杀掉我们的吧……”
    “嗯!?”
    这打断劫匪的声音,似乎说中了他们的要害,劫匪惊讶地回过头。
    在他们视线前方,是江户川君和看似是他们监护人的那位胖胖的中年男性一起,將劫匪放置的滑雪包举到了头顶。
    “因为你们都让我们看到脸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不想办法的话大家都会被杀的……被这个炸弹!!”
    “这、这小鬼,给我闭嘴!!”
    “喂,笨蛋!別开枪!!”
    看到被举起的炸弹,劫匪的同伙拉住激昂的劫匪。劫匪愤恨地憋住气,突然像是注意到什么,朝江户川君他们走近了几步。
    “嗯?这红色的涂鸦是什么……?”
    “快!!”
    江户川君的声音响起,下一秒急剎车来了。面对急剎车,我下意识抓住前面的座位稳住身体,总算没被甩出去。
    “新出老师!抓住那个女人的双手!!她戴的手錶是炸弹的起爆装置!!”
    “小、小鬼竟敢耍我……!”
    衝击过后好不容易平復,听到江户川君的声音和劫匪的怒號,我猛地抬起头。
    眼前,是刚才因急剎车倒地的其中一个劫匪站了起来,正要把枪口对准江户川君的身影。
    然后——下一秒,我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嘎!
    “咕啊!?”
    ——咚!
    “咕噗!”
    首先为了搞定眼前的凶器,我踩著座位跳起来,一记飞踢踹向劫匪手中的手枪。听著劫匪痛苦的呻吟声刚落地的瞬间,这次听到了闷哼声,惊讶地转过头去。
    只见朱蒂老师一记膝撞顶在另一个劫匪腹部,劫匪正瘫倒在地。朱蒂老师看著瞪大眼睛的我,也同样眨了眨眼,但隨即非常自然地转向脸朝下倒地的劫匪,用简直可以说是夸张的慌张声音说道:
    “oh!对—不起!急剎车没站稳……”
    “不不不不……”
    “……you said something? playboy?”
    “普、playboy……??”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朱蒂老师朝我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虽然她的眼睛完全没在笑。
    就在这种仿佛要大团圆的气氛流淌在四周时,我注意到了脸色苍白的女巴士劫匪同伙。
    “啊、啊啊……必须逃,得快逃……”
    女劫匪用恐惧颤抖的声音,像说梦话一样重复著。听到她的话,扭住她的新出先生不由得反问,女劫匪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喊叫:
    “刚、刚才的急剎车撞到了手錶,起爆装置已经启动了!!离爆炸剩下不到30秒了!!”
    ——“巴士急停后,陷入沉默!警部,要突击吗?”
    巴士打滑后轮,停在道路中央,被警察车辆包围,刑警正通过手机向警部请示。
    旁边的隧道及对向车道,早已根据情报提供者通报的车內有炸弹的信息实施了通行管制。必须防止最事態恶化,但即使万一出事,这样也能避免受害扩大。
    在现场管制线內,阵他们也在。他们坐在安室的车里,虽然警官劝告他们避难,但真木说明情况后留了下来。
    即使如此,在距离巴士说不上近的距离外,坐在后座的阵焦躁地摇晃著交叠的腿。他现在穿的並非平时的黑色大衣,而是灰色大衣,特徵性的银色长髮也扎起藏在了便帽里。
    “这种距离,根本没办法去救他……!”
    “您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请忍耐,gin。就算多少做了变装,但那里除了赤井那傢伙,还有vermouth在吧。如果fbi和组织知道你和那小子有联繫,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
    “……现在再听你说,那帮巴士劫匪真是劫了辆什么样的巴士啊。”
    有警视副总监的孙子、现役fbi、世界级犯罪组织的干部,顺便还有当红的“基德克星”在。最大的炸弹是我们老板就是了。
    像是要逃避现实般,变装后坐在阵旁边的洸野低声嘟囔。这世上哪儿找得到载著上述阵容,外加真炸弹、真手枪和真巴士劫匪的巴士啊。就是因为存在这种大杂烩般的巴士,这座城市才会被前任老板起了“日本的约翰內斯堡”这种不光彩的绰號,真该死。
    会在內心如此咒骂,可见阵旁边的座位让人多么不自在。明知最重要的人身陷险境,阵不可能无动於衷到能保持冷静。炸弹不是老板,是这傢伙才对。老板反而是导火线。老板要是有个万一,导火线瞬间就会点燃,隨著事態恶化,火苗会不断逼近炸弹。一旦爆炸,周围肯定会化为焦土。
    洸野和阵都不能被组织或fbi的人发现,所以各自变装,为了儘量隱藏身影而挤在狭窄的后座,但洸野现在已经恨不得和坐在副驾驶座的真木换位置了。你这傢伙,以前是处理爆裂物的吧。几小时前你不是还和gin这颗炸弹单独谈过话吗。现在立刻跟我换位置。洸野內心的呼喊並未传达给真木。
    “不过,听这声音,少爷看来没事——”
    说著,专注於从平板电脑传出的巴士內声音的真木,得知劫匪已被制伏,鬆了口气。
    ——就在那之后。
    『——刚、刚才的急剎车撞到了手錶,起爆装置已经启动了!!离爆炸剩下不到30秒了!!』
    “““!!?”””
    突然,车內扬声器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其他警车似乎也一样,几名警官慌张地跳下车。几乎同时,巴士车门打开,惊慌的乘客们爭先恐后地逃离巴士。
    看到这混乱场面,安室等人不禁倒吸一口气。
    “难道……!”
    “喂,碍事,让开!!”
    “哇,等一下……!!”
    “gin,等等!你想干什么!?”
    阵用膝盖连踹了好几下真木座位的前椅背,催促真木下车。安室的车单侧只有一扇门,不放下座椅后座的人就下不去。真木几乎是滚下车的,阵也滑溜地从后座下来,安室慌忙喊道。
    但阵也不知有没有听见,扫视著下车的人流,焦躁地咂了下嘴。
    “他不在……!!”
    “怎么会……难道少爷还在里面!?”
    听到阵的话,脸色发青的真木猛地回头看向巴士。
    紧接著,巴士尾部的窗玻璃隨著巨大的响声碎裂了。
    “什、!?”
    隨著三声枪响,玻璃应声而碎,眾人都惊得停下动作。其中,只有阵仿佛早有预料般,冲向尾部窗玻璃的正前方。
    下一秒,一道人影撞破那扇窗玻璃飞了出来。然后——追著那道人影似的,炸弹爆炸了,烈焰喷涌而出。
    阵衝上前伸出双手,在空中接住了那道人影。毕竟无法完全接住隨著爆炸气浪飞来的人,他就这样紧紧抱住对方护在怀里,在地上翻滚。卸掉衝力后,他猛地坐起身,看向在爆炸同时飞出来的人。
    “——疼、爸爸……!”
    他怀里的,正是阵一直在寻找的秀树。
    秀树的样子相当惨。被他用胳膊护著、连兜帽都戴著的红雨衣少女似乎没什么大碍,但保护著她、抱著她的秀树,因为撞破窗玻璃,全身多处被划伤,还有玻璃碎片扎了进去。有些地方也被爆风灼伤发红。虽然他因爆炸衝击波而昏迷了——但还有呼吸。
    阵紧咬著嘴唇,抚摸著秀树渗血的脸颊。不这样做,他恐怕会叫喊出声。
    “喂!灰原!你没事吧!?”
    “少爷!!”
    或许是听到了真木和秀树怀中少女的朋友——一个同龄少年跑过来的喊声,之前一直身体僵硬、动弹不得的少女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被秀树紧紧抱著,少女眨了眨眼,隨即又意识到自己正被另一个人抱著,视线转向了阵。
    少女——灰原,在看到阵的瞬间,因惊愕与恐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gin……!!?)”
    儘管不情愿,但毕竟打交道久了,即使阵换了装束,灰原也认出了那是gin。即使那头显眼的银长发被藏起,即使没穿那身如同组织標誌的全黑装束,她还是认出来了——凭那锐利的绿色目光,以及他身上散发的组织的气息。
    身体因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对她这副模样,阵瞥了一眼,但立刻將灰原和秀树一起抱了起来。
    “喂,我这就送他们去医院。”
    “少爷……!!”
    “还活著,烧伤,还有玻璃划伤,伤口不算太深。但是……出血不少。与其等救护车,直接送过去更快。”
    “那个,大哥哥!灰原她……”
    “这小鬼吗……可能有点轻伤,但这人保护了她。没事吧。不过,毕竟经歷了那种事,这小鬼也一起送医院。”
    “我记得,她来医院探望过少爷几次吧?呃……是叫柯南君吧?这个孩子……灰原对吧?我们会好好带她去医院的,你放心。”
    “嗯,可是……”
    “喂,你们没事吧!?”
    阵正和跑过来的真木与柯南说话时,一名刑警跑了过来。
    看到出现的那个个人,真木微微睁大了眼睛。
    “松田!你也被调来了?”
    “萩原!?这不是当然的吗,人质劫持和炸弹事件本来就是我们特殊犯组的管辖范围。比起那个,伤者呢?”
    “啊,正好!松田,抱歉,帮忙送他们去医院!刚才从巴士里跳出来的,是我们家少爷!”
    “哈啊!?又是这小子啊……!喂,快点过来!!”
    看著气鼓鼓地带著我们走向他开来的、装有巡逻灯的车的松田的背影,阵眯起了眼睛。旁边,真木蹲下身与柯南视线平齐,说道:
    “就是这样,我们现在要和刑警先生一起去医院了。柯南君,麻烦你告诉你的监护人一声。不然他们会担心的吧?”
    “啊,嗯……而且,之后还要录口供吧……灰原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嗯,明白了!大哥哥,灰原就拜託你了!”
    柯南似乎也同意让灰原一起去医院,抬头看著真木他们,像是叮嘱般地说道。真木用力地点了点头,和抱著秀树的阵一起追著松田走了。
    就在阵转身离开前的一刻,灰原拼命地微微摇了摇头。但是,这並未传达给柯南。
    一到医院,秀树就被放上担架,立刻送往处置室。而一直紧绷著身体、不知会发生什么的灰原,则被客气地留在了走廊的等候室。
    “(难道……没被发现?)”
    不,不可能。gin连灰原幼年时——宫野志保的长相也知道。不可能没发现。
    但是,现在自己確实还活著。没有被任何人监视的样子,一个人被留在这里。虽然对此也有点想抱怨。
    就在思绪即將陷入这找不到出口的死胡同时。
    “——所以呢!?少爷现在在哪里!?”
    “所以说你冷静点,纱川!”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听到了像是爭吵的男女声音。
    『少爷』……说起来,刚才诸星君好像是被那个叫萩原的男人这么称呼的。正当我带著些许逃避的念头回想时,忽然意识到那个声音非常耳熟,灰原难以置信地猛地抬起头。
    在那里,在她视线前方的人,乍看之下並非灰原想像中的人物。但是,隨著她与同行的男性一边交谈一边走近,仔细一看,从——姿態、声音、说话方式——都明白那正是她所想找的人。
    灰原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喃喃低语道:
    “……姐姐?”
    瞬间,原本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镜头转换,处置完毕的秀树,因医生指示在病室准备好前先在处置室等待,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在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的秀树身旁,真木用双手掩面哭泣著。
    阵在旁边凝视了秀树一会儿,不久只说了句“我离开一下”就出去了。送他们来医院的松田大概也是顾及气氛,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据说,当时现场所有警车配备的无线电都被某人劫持了,他接下来要忙於追查和善后工作。
    一直因紧张而紧绷的真木的神经,在独处时终於鬆懈下来了吧,他无法抑制泪腺,只能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久,在只有静静躺著的秀树和压低声音哭泣的真木的安静空间里,轻轻响起了一句话。
    “──为什么……在哭?”
    “……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控制不住。如果我在你身边,或许就能保护你了……我却被无聊的感情左右,在关键时刻没能保护好少爷……我这个、身为隨从的我……!本不该放开手的……!”
    “……你在生气吗?”
    “当然生气啊……!怎么可能不生气……!总是这样,把自己的事放在最后……別人都叫你多珍惜自己一点,你却完全不肯听……!”
    “你明白吗!?我们有多担心少爷你……!”
    “嗯,嗯……我知道的。第一次见面时你拼命保护我的事,在美国差点被绑架时你真心为我焦急的事,被犯人用枪指著时你不顾自身安危保护我的事……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总是让你们这么担心。”
    听到这番话,真木过於惊讶,连眼泪都止住了,猛地抬起脸。
    床上的秀树依然闭著眼睛。但是,或许是感觉到了真木的视线,他缓缓地、轻轻抬起了眼皮。
    就这样看到真木的秀树,浮现出似曾相识的、倔强而又带著胜利的微笑,说道:
    “不过,放心吧。你不是我的半身吗?我怎么会丟下一半的身体,跑到別的地方呢。”
    ──少爷是我的半身对吧?我怎么会丟下一半的身体,跑到別的地方去呢。
    “啊……”
    “……这不是你说过的吗?”
    伴隨著这句话,秀树伸出了缠满绷带的手。真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了它。
    这次涌出的泪水意味著什么,无需言说也已明了。
    这个“故事世界”的真理在诉说著:
    “──人生这束无色的丝线中,混入了“杀人”这根鲜红的丝线……將其解开,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那正是“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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