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水蜿蜒,在这一带分出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淙淙。
    溪边,一头病骨支离的大虎正匍匐饮水。
    它的身形极瘦,毛皮鬆垮地覆在骨架上,如同枯草,皮下肋骨清晰可辨,脊骨锯齿般凸起。
    它垂下巨大的头颅,缓慢无力地舔舐著冰凉的溪水。
    近些年来,群山之中总有野兽下到山脚,只是大多还未靠近人烟稠密之处,便被巡狩的族兵发现,或驱赶,或擒杀。
    然而今日这头病虎在此盘桓良久,却始终无人前来驱赶。
    在离溪水数百步之外的一处矮坡上,正静立著十数道人影。
    为首者是一个约莫九、十岁的少年,身量却已颇为高大,几乎赶得上寻常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身披一袭玄色氅衣,手中握著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硕大黄杨木硬弓,雕纹古朴,弓弦紧绞,正遥遥对著溪边那饮水的病虎。
    在他身后,十余名族兵披甲执锐,个个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他们是在防备万一少年一箭不能毙命,反將那垂死的猛兽激怒发狂。
    那少年引弓欲射的姿態保持了许久,臂膀稳如磐石。
    然而,就在族兵们以为箭矢即將离弦的剎那,他却舒了一口气,弓弦隨之鬆动,那支蓄势待发的利箭被他轻轻收回,连同那张大黄弓,一併扔给了身旁一名面露错愕的族兵。
    “公子,这……”那族兵首领一愣,急忙压低声音要说什么,
    少年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张狂笑意,声音清亮:“不过一头病虎,用弓箭取它性命,实在大材小用。”
    身旁族兵立刻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这是要徒手相搏啊。
    他脸色骤变,正要上前劝阻,若让他在自己眼前涉险,哪怕只是擦破点油皮,他们这些人都要挨鞭子。
    “不可”二字尚未出口,那玄氅少年身形猛地一顿,脚下泥土微陷,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电射而出,直扑溪畔。
    他的速度极快,玄色氅衣在他身后拉成一道模糊的影,猎猎作响。
    溪边,那病虎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到身后迅捷袭来的风声,依旧维持著饮水的姿態,头颅低垂,长舌捲动著水花,喘息声粗重。
    少年眼中厉色一闪,欺近至虎躯侧后丈许之地,身形毫不停滯,右腿猛地在地上一蹬,泥沙飞溅,整个人借力腾空跃起,右拳携著一股恶风,直砸向病虎相对脆弱的颈侧脊椎。
    就在拳风即將及体的瞬间,那看似萎靡待毙的病虎,眼中陡然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原本软塌塌匍匐在地的前半身猛地人立而起,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態骤然迴旋,血盆大口怒张,带著腥风,咬向少年探出的手臂。
    一声虎啸炸开,惊动飞鸟,远处站著的几个族兵闻声,竟然腿一软栽倒在了地上。
    领头的族兵见此,骇道:“这不是凡虎,快去请少族长。”
    说罢,他便带著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族兵,上前要去救下少年。
    “都不许动,否则本公子就打他的鞭子。”
    那少年显然也未料到这病虎的反应如此迅急,千钧一髮之际,他硬生生將前冲之势止住,拧腰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血盆大口。
    獠牙擦著他手臂的氅衣划过,撕拉一声,布料应声破裂。
    他阻拦下身后想要上前的族兵,再次看向那头病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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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剎那间,一道模糊的黄影再次紧隨而来。
    “嗤——”
    一声裂帛般的轻响。
    少年借势向后飘退数步,稳稳落地,左手小臂至手背处,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狰狞地显现出来。
    剧痛之下,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炽亮,紧紧盯住前方病虎。
    那病虎一击得手,却並未立刻追击。
    它稳稳地站在原地,方才那副病入膏肓的萎靡模样已荡然无存。
    獠牙扣合,凛然凶威展露无遗。
    此刻微微伏低前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双虎目死死锁住少年,里面闪烁著的残忍狡黠。
    “好畜生,果然狡猾。”
    不等病虎有所动作,那少年再次主动欺近廝杀,这一次,他的身形更快,步伐也更加诡秘,不再直来直往,而是绕著病虎快速移动,玄色氅衣飘忽不定,如同鬼魅。
    病虎咆哮著,不断调整方向,利爪连连挥出,却总被少年间不容髮地闪避过去,或是用未受伤的右臂格挡开,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虎爪与少年的手臂、格挡的腿骨相交,竟隱隱发出金石之声,显然这少年年纪虽小,筋骨却打熬得异常坚韧。
    几个回合的缠斗,他似乎渐渐摸清了病虎的攻击路数。
    这虎毕竟病弱,爆发虽猛,却难以持久,几次扑空后,动作已显出一丝迟滯。
    又一次,病虎人立而起,试图以庞大的身躯將少年扑倒。少年眼中精光一闪,这次他不退反进,在虎爪即將临身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几乎贴地滑行,从病虎扬起的腹下险险穿过。
    同时,他受伤的左手五指併拢如刀,凝聚起全身力气,狠狠向上一掏,正中病虎相对柔软的腹部!
    “嗷——!”
    病虎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合的悽厉嚎叫,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猛地一颤,落地时竟踉蹌了一下。
    少年毫不停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再次贴近,右拳如重锤,避开坚硬的颅骨,连续数拳,狠狠砸在病虎的耳根子侧颈等脆弱之处。
    病虎被打得头晕眼花,哀嚎连连,凶性被彻底激发,不顾一切地扭头撕咬。
    少年不与其正面相抗,和它纠缠,只是消磨著这头病虎的气力。
    终於,在他一记沉重的侧踢狠狠踹在病虎前腿处后,那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前肢一软,半跪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它试图挣扎著站起,但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只能徒劳地喘息著。
    少年停下了攻击,微微喘息著,站在病虎身前数步之外。
    他玄氅破损,左手鲜血淋漓,身上也沾满了尘土草屑,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的脊骨挺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匍匐在地的猛兽,目光冷冽。
    “枢玦!”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杨枢玦身子下意识一颤。
    连忙转身向来人行了一礼,低头认错道:“珩哥,玦儿错了。”
    態度恳切,状貌可怜,旁人很难怀疑他的认错之心。
    只是杨枢玦永远都是听劝,但不改。
    “哼,知道我来了才说自己错了,晚了。”
    来人一袭宽袖长衫,眉目温秀,负手缓缓而来,正是伯脉长子杨枢珩,此刻冷著脸,佯装愤怒,训斥道:
    “你啊你,不在族学上学,竟敢带人逃出来狩猎,实在是……”
    杨枢玦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道:“珩哥,我受伤了。”
    杨枢珩还想说什么,可听到杨枢玦的话,不由低头看去,果然见他左臂鲜血淋漓,顿时脸上神情转为担心,微微俯身,指间灵力流转,为他止血。
    “你啊你,走,和我回去,我为你包扎。”
    “少族长,这头病虎……”
    “杀了,丟回山里。”
    “珩哥,我想要它……”
    这头病虎不同寻常,杨枢玦没有下死手就是存了留它的心思。
    杨枢珩刚要以不能让他玩物丧志的理由拒绝,可低头看到杨枢玦那委屈巴巴的眼神,又不免心软,无奈吩咐道:“先锁起来,带下去治伤。”
    “是。”
    杨枢珩牵著杨枢玦,温声劝诫道:“枢玦,加上这次,已经是你第三次逃学了,往后你万万不能再如此了。”
    杨枢玦闻言,梗著脖子反驳道:“讲师先生们说得东西都太假大空,讲起兵法又都是纸上谈兵,我不喜欢,大丈夫在世,当致於行才对。”
    杨枢珩抬手重重敲了他一下,呵斥道:“你小小年纪,谈什么大丈夫,满肚子的歪理,回去给我把族史抄三十遍。”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少年顿时垮下脸来,扯著兄长衣袖哀求:“珩哥,我手伤未愈……””
    杨枢珩冷著脸道:“不行,不给你一些教训,你永远不会知错,而且你『兵术』药浴大成,生得一副龙筋虎骨,这点伤不出两三日就好了,稍候我为你包扎好,就去书房抄录,明日我要检查。”
    不顾杨枢玦装可怜,杨枢珩给他上了药后,就把他撵去了书房,並且让宗法司派了人来守著他,胆敢出门,就让他吃鞭子。
    杨枢玦在书房中一脸生无可恋的抄著书。
    杨枢珩虽然往日待弟弟们温和,可他切实犯了错,如果再仗著大哥爱护一意孤行,宗法司的鞭子可不会管他是谁。
    只是抄著抄著,他忽然心思一动。
    在中间写上了一行字。
    “叔脉次子,杨氏枢玦,九岁余,搏杀猛虎,仙人还世也。”
    看著字跡,杨枢玦眉头轻挑,笑道:“这才对嘛,叫后辈们见了,都能识得我杨枢玦的威名。”
    这下子他心情终於好了些,老老实实继续抄书。
    ——
    长白山上,一座幽静洞府之中。
    仿佛是另一处天地,洞內竟然生出山清水秀,溪涧清浅,泠泠水声间不时传来呦呦鹿鸣……
    一头通体如雪,双角苍青的鹿兽自林间轻盈跃出,来到溪边,低头啜饮清冽的溪水,它背上还斜挎著一柄古朴长剑,隨著日影移动,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愈发澄澈灵动。
    忽得响起一声淡淡的嘆息声,周遭异象徐徐消散。
    方才白鹿驻足之处,一个身负长剑的男人缓缓睁眼。
    “两年时间,只是巩固了修为,灵物不全,想靠苦修迈入筑基中期,只怕难了。”
    杨礼轻嘆了声。
    他以《洞庭秋水诀》筑基,结成道果『洞庭猄』。
    此道果起於山林秋水之际,负剑而出。
    兼具玄妙与杀伤。
    身处群山,能助涨法力之雄浑,身处江河之中,能助涨剑法之杀力,尤其是在秋雨季,杀力能更上一层楼。
    此道果能堪定风水,测算山水龙脉之走势,知天时,晓地利,善藏匿,逃遁,山中行走,不惊群兽,可以服气为食,能够点化开灵……
    筑基的修行之法,便是餵养道果直至大成。
    每个不同的道果都有不同的餵养之法。
    『洞庭猄』以『江河清气』『重水浊气』『泽中水气』还有一道重要的灵物为食,那一道灵物涉及道果大成,暂时还用不到,只需留意就好。
    唯独三道灵气,前两道还好,秦水之中,每五年能各采一缕,也可以从灵物之中析出,唯独最后一道,非八百年大泽不能生。
    且如今江南少见大泽,现存的大泽之中,想要诞生一缕『泽中水气』,要以数十年记,涂川大堰深处或许能有,只可惜涂川大堰深处毒嶂瀰漫,非炼气真修不敢深入。
    “此次出关,我该去找找能够析出『泽中水气』的灵物了。”
    杨礼打开洞府石门,起身走了出去,顺势带走了放在外面的信件,他此次不是闭死关,有很多信都已经看过了。
    杨枢珩治家,颇有当年杨慎之风,但又多了些杨文的狠厉,没出过什么岔子。
    只是在看到杨枢珩说杨枢玦频繁逃学,甚至带人出去狩虎的那封信时,目光微微停顿。
    並非因为他逃学。
    “才九岁就能徒手搏杀猛虎,虽然有药浴在,可那毕竟不是什么神药,天生神力啊。”
    杨礼感嘆一声,旋即驾风来到山下。
    他放开神识,找到了杨枢玦所在后,便走了过去。
    守在外面的宗法司执事见到是他,行礼之后便告退了。
    杨记来到屋內,见到杨枢玦正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抄书,还不时傻笑,连他走进来都不曾察觉。
    他心中一动,敛了气息走过去一看。
    旋即眉头微微一挑。
    好傢伙。
    这小子哪里是在抄族史,这是在给自己写传记呢。
    “枢玦。”
    “什么人!”
    杨枢玦猛得跳了起来。
    手中毛笔下意识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去。
    可等看清那人面容时,他又立刻止住力道,从桌子上跳下来,闷声道:“枢玦拜见仲父。”
    杨礼坐到椅子上,看了看他那一手不怎么入眼的字跡,无悲无喜道:“我才出关不久,就听到有人告你的状,说你逃学成性,玩物丧志,不敬兄长……”
    杨枢玦闻言不禁瞪大眼睛,气急败坏道:“哪个坏东西告我的状,仲父明察,枢玦没有不敬兄长啊。”
    “哦?那你就是承认自己逃学成性,玩物丧志了?”
    杨枢玦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可又不敢,只好跪下向杨礼说道:“枢玦知道错了,此后不敢再犯。”
    杨礼看了他一眼,说道:“好好抄书,等抄完书再来找我。”
    “是。”
    杨礼离开后。
    杨枢玦不敢再乱写乱画,老老实实的抄录族史。
    杨礼用神识看著这一幕,这才点了点头。
    杨枢玦当下做的事不算过分,甚至能用一句孩童心性来搪塞过去,只是若不多加管束,让他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將来是要吃亏的。
    想起他先前能猛然收住刺向自己的力道,杨礼喃喃道:“枢玦天生神力,收放自如,是修行《兵术真解》的料子,等他性子能收敛一些了,便可以带他去录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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