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走出山洞,老狈伏在巨狼背上,正等在洞外,月光照在狼毛上,像是被打了一层霜,隨著呼吸起伏。
    “怎么样,明白了吗?”
    杨文点了点头。
    “呵呵,那就去吧。”
    杨文看了它一眼,却並没有动身,反將枪拄在地上,篤的一声,顺势席地而坐:“我就是画里那头蛟兽?”
    老狈斜睨著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在还不是,等你下了山,或许就是了。”
    杨文疑惑道:“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老狈坐在巨狼背上,轻声道:“一头快死的畜牲罢了。”
    幼时狐母不以其为子,狼属不以其为一伍,却能作人言,其性奸诈,却爱作画,后学文三四载,於是以人自詡,骂畜牲,是恨自己不是人。
    若是杨礼在此,不免要与它多谈上两句,从它嘴里得来些故事,可杨文却没这样的雅兴。
    他看著它,想起洞中的第六幅画,询问道:“你似乎真的活了五百多年。”
    老狈摇了摇头:“你错了,我只活了三百年,余下的两百年,是真人给我的。”
    “柳雁卿?”
    三字出口,老狈猛然回头,双耳倏竖,幽光迸射的眸子死死锁著杨文。声音尖如碎瓷,一阵邪风颳得洞前草叶簌簌作响:“你竟胆敢直呼真人讳名!”
    这头老狈已经露了底,杨文並不怵它。
    如今见它如此模样,杨文眉头不禁一蹙。
    “这头老畜牲似乎吃过不少人,我且不要激怒它为好。”
    杨文再不欲与它多说,只是问道:“我要如何杀朱厌?”
    老狈死死盯著,眸中尤带著恨厉之色,可在听到杨文的话后,它又迅速收敛神情,答道:“我也不知道,等你成了蛟,自然会知道的。”
    杨文看了它一眼,没有再说,起身持枪远去。
    来到山下,他先找到了陈竹荷,说道:“这次我带你来这里,有让你护持其他人的想法,或许你会死,这是我的私心,若你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就走。我不拦你。”
    陈竹荷闻言不由一愣,坚定答道:“文哥,没有你就没有竹荷的今日,莫说有事无事还在两可之间,若是真有危机,我以此命,足以送出两位嫂夫人。”
    杨文看著他,陈竹荷目光坚定,便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
    只不过无论陈竹荷的回答是什么,这次的试探都不会有杀心。
    他道:“对山上那头老狈多加防范,它一身法力手段都用来续了命,只能依仗群狼,若有意外,想法子擒下它,以令群狼。”
    杨文又叮嘱了几句,嘱咐道:“若你死了便罢,若你此次无恙,此后便据飞黄山为守,陈氏可以为岭山治下第一门阀,我留了手书在家中,此后家中主事,除却族长外,无人有权调你。”
    陈竹荷闻言一惊,他隱隱察觉到了不对:“文哥,你……”
    “文哥,为何不能向上宗求援?若是书信不能至,我愿意走这一趟……”
    杨文摆了摆手:“毋多言语,记下我说的。”
    不等陈竹荷再说什么,杨文已经持枪远去。
    等走到山时,杨文从怀中取出槐安无事牌,看上面柳雁卿三个字,不禁有些恼怒,想要骂些什么,可又扼住了话头,默默看了一眼身后。
    长林风声晚,竹隱水巉瀺。
    云暮石边柳,霞棲烟色里。
    幽幽。孤照银甲寒,独步意阑珊。
    明月流光无断。
    “真是好景色。”
    一道骤然声音响起。
    杨文猛然惊醒回头,发现在山脚,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猎户,手中提著一只兔活蹦乱跳的兔子,直勾勾的看著杨文。
    身著虎皮袄,背负大黄弓,领衬狐裘,內衬软甲。
    里里外外都像极了猎户,可对上那人的双眼,杨文却自心底涌起一阵深深地惊骇,如临大敌。
    那猎户似乎没有察觉杨文的异状,又问道:“你觉得呢?”
    杨文犹豫了下,恭敬向那猎户行了一礼:“前辈说得是。”
    那猎户笑问道:“很勉强?独大江大河之浩荡,高山绝巔之巍峨,能合你三分心意?”
    “晚辈不敢如此想。”
    “大江大河,泥沙隨水,高山绝巔,枝叶隨风,天地广如一芥子,从无自由身。”
    杨文听后,神情少了七分戒备谨慎,多了三分苦涩无奈,他问道:“我若功成,杨氏能否得前辈一夕照看?”
    那猎户闻言,答道:“若你家搬去吴越,自可入我治下。”
    “吴越……”
    是观闕庭的真人。
    杨文没在意他的话,观闕庭和槐安宗並无两样,若是叛槐安而入观闕,不过是成了一条人见人厌的狗罢了。
    他还欲询问什么,那真人却摆了摆手,叫道:“行了,见你有趣,多说了两句还不知足,去罢,往长白去,去做画上事。”
    杨文见此,不敢再多嘴,立刻就要离开,却又被那真人叫住,杨文回首,却见那真人笑道:“如此去太慢,我且为你开一禁,能於璇照用法力。”
    那真人话音刚落,杨文气海之中猛得一震,恍如天崩,气海上方豁开了一个口子,自其中倒灌无形之水,浩浩汤汤,其势堂皇,隱有锋锐。
    这就是法力。
    杨文几乎明悟一般,驾风而起。
    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山林,心头涌起深深惊骇。
    真人仅仅一句话,就让他在璇照境界能够驭使法力。
    惊骇之下,是深深的无力和恐惧,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天地广如一芥子,从无自由身”的含义。
    杨文驾风赶路,又路过一座山川时,忽然心头一动,他落下身形,见到一座山涧上连著一座铁索桥,有一老人靠在铁索桥边,目光直直的盯著他。
    那股本能的惊惧再次涌上心头。
    不等杨文说话,那老人便道:“后生,我看你身陷囹圄而不自知,命犯杀劫苦不能出,再继续向前,只怕命要绝了。”
    杨文刚要说话,就听那老者声音温和,如家中长辈一般,谆谆劝道:“回去吧,我有法子助你跳出诸真人的眼里,你的兄长妻儿,已经在后面等著你了。”
    杨文闻言,下意识回头,果然见到杨礼领著顾闻音,徐妙云她们站在不远处。
    两人的肚子里都微微隆起,
    “文儿。”
    “二哥,你们……?”
    杨礼道:“我正欲闭关突破筑基,却被勒勒罗找到,几经廝杀,险些丧命,是前辈真人救下了我,带我来这里的。”
    杨文点了点头,又將目光转向其他人。
    徐妙云和顾闻音两人的肚子微微隆起,尽都温柔的看著他。
    “后生。快去吧,否则我也难再为你遮掩了。”
    身后老者开始催促。
    杨文看著他们,心中不禁想道:“他们想让我杀朱厌,自然也有人不想我去杀朱厌,两方斗法,或许正是我逃脱的机会,眼下兄长亲人都在,不如……”
    念及此处。
    杨文不禁失笑。
    他转身向那老者,又行了一礼:“岭山为槐安治下,文为槐安之臣,敢不以身尽忠。”
    “呵呵,后生好心性,只可惜我並非槐安宗的人,你这番却表错情了。”
    他让开道路,笑著道:“见之大凶,必有大伤,我且为你开一禁,使心识通明,近朱厌,一炷香內不受凶性影响。”
    下一刻,杨文眼前忽然一亮。
    等他再抬头时,老者已经消失不见了,眼前铁索长桥,已经变成了一条小溪。
    此刻他眼中所见,已经非凡人能见,天地间微尘尚不入眼。
    只自上而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垂下,连接著山川草木,万物生灵,连他身上都有著数十条金色丝线。
    杨文还想抬头看看那些金线的源,忽然脑中像是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霎时七窍流血,栽倒在地上。
    好半晌才缓了过来。
    等他站起身后,不敢再抬头乱看,老老实实的继续向前赶路。
    路过一片芦苇盪的时候。
    眼前忽然腾现紫气,浩浩汤汤,遮天蔽日。
    紫气中有云鹤衔玉,灵鹿伏芝,玉树掛剑,三种意象,皆围绕著一人。
    杨文这次已经有了经验,立刻落下身形,三拜而后唱礼:“槐安治下,岭山杨氏杨文拜见真人。”
    那人高高在上,盘坐虚空,看也不看底下杨文一眼,声音淡漠:“法器不利,不足以伤杀朱厌,我且为你开一禁,赐气炼器。”
    话音方落。
    杨文手中长枪忽然一动,竟自脱了他手,凌空飞起,在那真人身后,玉树之上,长剑忽动,陡然射出一道庚白之气。
    缠住了他的长枪。
    等那长枪再落下,通体黑色不见,只剩下纯白一色,锋锐难当,与他体內法力相合,二者隱隱融在一起。
    杨文也明白了这一气到底是什么。
    庚金一气,其气庚白,无物不破,尽在肃革。
    玄煞法力,心识通明,庚金法器。
    杨文感受著自己此刻的状態,隱隱生出一股意气:“三位真人为我开禁,以我此刻的状態,或许真的能杀朱厌了?”
    杨文正要拜谢,抬头却已不见了那真人踪影。
    已经见过三位真人,杨文不敢再耽搁。
    立刻驾风赶路。
    途径一座浑黄大江时,自水中竟腾飞而起两头蛟兽,一黑一银,凶戾非常,二蛟缠斗廝杀,搅弄得水声阵阵,风雷交击,这番声势浩大的场面,一时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杨文想要退回去,再择路而行。
    可还不曾行动,冥冥中仿佛有大恐怖即將落下,他的身子不禁瑟瑟发抖,深深惊惧涌上心头。
    “我会死!”
    他皱著眉头,死死看著那两头蛟兽:“三位真人为我开禁,是绝不允许我后退一步的,如今二蛟拦路,看来只得杀过去了。”
    蛟兽不比蛟龙,乃是妖兽,不过多了些神异而已。
    如连眼前两头畜牲都杀不过,何谈蛟杀朱厌?
    杨文驾风而起,心识通明之下,两头蛟兽在他眼中没有秘密可言,一枪刺出,无不中的,不过几个呼吸间,两头蛟兽已被刺穿了气海,跌落在了地上。
    二蛟哀鸣一声,望向杨文的眼神一片恨厉。
    与此同时,一道堂皇浩大的声音凭空响起。
    “为我槐安治下,杀妖除魔,卫道人间,赏『赤字金蛟甲』一副。”
    那声音甫一落地。
    两头蛟兽便化作两道光束,一黑一银,飞到杨文身前,將他整个人裹了进去,等光华消退。
    杨文也已经变了样子。
    他唤出一道水镜,看向自己。
    镜中人眉眼狭长,鼻挺唇薄,黑髮束成高冠。
    此刻目光低垂,神色平静,既无笑意也无戾气。
    內里银甲沉凝,霜寒如月,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龙纹长袍,腰际龙首狰狞冷厉,扣环紧束,腰身劲挺,杀气凛然。
    『赤字金蛟甲』。
    有了此法器,补全了他攻高防低的缺陷。
    “第四位真人。”
    此刻杨文也意识到了,朱厌有多重要。
    竟然引来了四位真人,只为给他增添底蕴。
    杨文继续往前,又遇到了一位倚松而坐的老者。
    老者鬢髮如雪,目光清亮,见杨文走近,抬手指向云雾深处:“年轻人,我有一卷《山行笔记》,落在前方青石崖下,可否替我寻来?”
    杨文点头应下,踏著湿滑的山径寻去,果然在石崖下一株赤松旁找到一本泛黄册子。
    他小心拂去封皮露水,回来交与老者。
    老者接过,含笑称谢。可未等杨文走远,他又唤住他:“且慢,呵呵,老朽糊涂,还有一册《云气图》似是忘在了半山腰的望霞亭中……”
    杨文再度折返,在亭中石凳下寻到那捲以青绳束口的图册。
    待他第二次將书送回,老者抚须沉吟片刻,第三次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还有最后一本……是《涧吟集》,该是落在了北面溪涧边一块蟾形石上,不知……”
    杨文依旧不言劳苦,沿溪跋涉,在青苔斑驳的蟾石上取回诗集。
    当他第三次將书递到老人手中时,老者却缓缓摆手,並未接过。
    山风拂过,他苍老的眼中泛起澄明之光,含笑说道:
    “三还书,当赐一法。”
    等杨文再看时,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等他看向自己手中三本书籍时,三书已经化为一书,上面印著几个篆字。
    《云水伏应真诀》
    “是完整的《云水伏应诀》!”
    杨文心中一喜,立刻打开,想要瀏览翻看。
    可才刚刚打开,立刻一道澄明华光浮现,照在他的身上。
    伏云为气,伏火为气,伏土为气,云气藏身,火气藏伤,土气藏锋。
    霎时间,三伏俱全。
    同时,一道清灵声音自虚空中响起,如云气飘渺,雾靄流嵐一般,不辨男女,只悠悠说道:“修行之道,一点一滴,一步一趋,皆循此法理。今且为你开禁,能一念悟法。”
    等澄明华光消散,杨文肃然再拜。
    等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如今我能一念悟法,不妨记下《云水伏应真诀》,推演《白玉宿蝉经》三术,以资家中后辈。”
    杨文想到便做,在山麓间寻了处山洞。
    將庚白长枪立於洞口,枪身泛出淡淡白芒,隱有肃杀之气,既可震慑野兽,亦作护法之用。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桌案,纸笔,记下了完整的《云水伏应真诀》,又开始推演《白玉宿蝉经》中三术。
    三术分別是『剑术』『兵术』『纵术』。
    其中『剑术』为杨礼所修,杨文又以《云水伏应真诀》中,伏火,伏土二气的修行之法,为『剑术』增添几分锋锐和变化。
    只可惜他剑道不精,不能一蹴而就,整合出一道剑道法决来,只能留白数处,以待后人能够补全。
    第二道『兵术』,可以融会诸般斗杀术法。
    又记载有十二副淬体药方,自总角垂髫之时
    起,便以药汤伐毛洗髓,浸筋淬骨,直至弱冠
    成年,寒暑不輟。可以使筋骨呈现龙象盘结之
    姿,旺盛气血,理论上,若是药引足够,是能
    够最终成就一副异稟奇躯的。
    诚为武库之瑰宝,杀场之圭臬。
    杨文將自己平生所歷诸般廝杀、所悟斗战之法,一一梳理,融其神髓,尽数录为一卷兵术真解。
    “希望日后此书能够为家中后辈们多添几分护持之力。”
    他轻语落定。
    就要再推演『纵术』。
    忽得,洞內响起一道声音。
    杨文转身看去。
    不知何时,一位身著金白羽衣、头戴羽冠,中年模样的真人悄然出现在他身侧。
    那人双眼微凝,眉宇间透著几分慍恼,口中骂骂咧咧。叫道:“好个贪心的小子,害我平白等了你三日。”
    杨文见状,正要躬身行礼,却听那真人又道:“原本我这儿还有一物可赠你,如今是你自己没这福分。速往长白山去!”
    语罢,真人袖袍一拂,霎时一阵风起,捲起杨文与洞外那杆长枪,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那真人仰首望向空中虚无之处,叫道:“怪你们给他留了太多东西,否则我怎会算不著,白白在此空耗三日。”
    真人话罢,一身猎户装扮的真人自虚无中走出,笑道:“人心贪甚难止,莫恼了,此次槐安宗相请,你什么也没给,就隨我去找人吧。”
    “哦?给朱厌阵法的那人出现了?”
    “此刻正在东海。”
    羽衣真人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他一步踏出,已经出现在天幕上,与那真人並肩,步入虚无之中,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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