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生坐在院中的石磨上。
    看著远处的雪山,手里的旱菸在夜里忽明忽暗。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三,五十多年的经歷,没有挡住另一个意识的介入。
    从刚才梦醒开始,他就不是杨三生了。
    他叫姜裳。
    从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来。
    他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不是以人的身份,而是山。
    一座山的山神。
    几乎是从刚刚觉醒意识时,他就自冥冥中得知,这个时代,神道绝跡,神性亡灭,神灵只能以残身苟延残喘,不敢显化。
    可他偏偏自身就是一道完整的神性。
    一旦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发现,他不是死,就是沦为一道灵材。
    无奈之下,他选择以旧神道轮迴之法投生凡世,以此来一点点磨灭自身的神性。
    只是他行事太过仓促,行事有了偏差。
    本该在这一世完后,神性才能醒来,可现在居然提前醒来了。
    就在姜裳苦闷之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旋即,有一件大衣被披在了他身上。
    “爹,夜里的风凉,你怎么还不睡?”
    姜裳微微转头,一个少年人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他的长子杨慎。
    姜裳又抽了口旱菸,说道:“年岁大了,觉少。你呢?怎么起来了?”
    杨慎走到姜裳身边站定。
    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旱菸,在磨盘上磕了磕,又抓起一旁的菸袋子,取了菸叶子装进去,用过火摺子点燃,又递给杨三生后,才缓缓说道:
    “再有几个月就是谨弟上学的日子了,束脩要两条猪肉,三两银子,还要买文房四宝,我和礼弟想了想,我们两个也不是啥聪明人,年轻力壮的,就全心全意干活,供著两个弟弟念书。”
    “浑话。”
    姜裳用菸斗敲了一下杨慎的头。
    骂道:“老子难道还供不起你们几个念书?要你这个当儿子的替老子做决定?”
    杨三生在姜裳还没醒过来的时候,足足生了五个孩子。
    只以单字起名。
    分別是慎,礼,文,谨,安。
    除了杨安两岁时得了重病夭折。
    还有足足四个男丁,在这个世道虽然活的困难,可靠著年轻时跟著几个把头走山攒下的钱,好不容易也是拉扯大了几个孩子,四个健康的男丁,杨家在整个岭山村都是横著走的。
    本来以后就这样享清福就够了。
    可他不满足。
    还非要让几个孩子念书识字。
    现在大儿子大了,知道体恤家里。
    可身为父亲的他还不乐意,让邻里知道了,保不准要怎么说他。
    虽然被杨三生敲打了下。
    但杨慎却不同以往,反而直视著自己的父亲。
    月光下,杨三生白髮更加明显,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那双眼睛浑浊的可怕,可见有多么劳累。
    “爹,娘去世的早,你这么多年,拉扯我们长大,还供我们念书,现在我和礼弟都已经这么大了,也应该为家里分担些了。”
    姜裳冷哼一声道:“该你乾的活少不了你的,但这书你就是念不进去也得给我念,如今这个世道,光靠著在田地里趴活,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永远出不了头,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爹……”
    “滚回去睡觉。”
    杨三生年轻时候也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主儿,又为人父,往日里话语权重得很,语气一硬,杨慎再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转头进到了屋子里。
    杨礼还没有睡,等到杨慎进来,立刻问道:“哥,爹怎么说?”
    杨慎看了看床上睡著的两个弟弟,又看了一眼杨礼,隨后摇了摇头。
    杨礼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什么,但被杨慎拉了一把,无奈也回到了床上,只是心里装著事情,註定是睡不著的。
    院子里,姜裳啪嗒啪嗒的抽著菸斗。
    说到底,他是杨三生,杨三生也是他,他的经歷自己也有,只不过是如今他类似打破了胎中之谜而已。
    四个孩子他不会不管。
    供著他们念书,以后全送出去,不用再在田里面当庄稼汉,这都不难。
    他现在只忧心自己。
    他醒的太早。
    对於神性的消磨是很不利的。
    他现在只有两个办法。
    一就是现在自杀,立刻重新轮迴。
    二就是等著这具身体寿终。
    轮迴也是不保险的,短时间內施展两次,被发现的风险就会越大。
    他只有第二个选择了。
    隨著最后一口旱菸抽完,在石磨上磕了磕,这才背著手走进了屋子里。
    四个孩子都已经睡下了。
    姜裳本来也想著上炕躺下,可突然起了个念头。
    他的双目,突然泛起一道极淡的苍青色。
    四个孩子头顶,猛然窜出一道寸许长的白毫。
    杨慎和杨礼头上的白毫平平无奇,唯独杨文,头顶白毫,呈蛟蛇状貌,杨谨虽无异状,但那白毫,竟足足有三寸长短。
    姜裳眼中苍青色褪去。
    不禁喃喃道:“看来我以神性轮迴转世,还是造成了影响,生下的四个孩子,竟然都有能够修行的灵机。”
    人先天生来就是有灵机的。
    凡俗有幼子早慧,一岁开口,两岁说话,三岁能背千字文,或生来体魄强健,增长力气如同喝水吃饭般简单,成了武夫更是一日千里。
    这都是人先天的灵机做主的。
    只可惜灵机大不相同,想拥有能够修行的灵机实在是太难了。
    如一个修士,生下十个孩子中,只有两人才能拥有能够修行的灵机,甚至更少。
    杨家四子都有適合修行的灵机,如果有心人要察看,一定会让人起疑。
    姜裳却有了別的念头。
    如果一世又一世的以凡人的身份去磨灭神性,他不保证,是神性先被磨灭,还是他的神智先被磨灭。
    因为轮迴是不確定的。
    这一次他是岭山村的杨三生,下一次,他可能就是大漠里的某个刑徒,再下一次,他也可能是青楼里的某个苦命女子。
    如果能有一个锚点保证他每次轮迴转世都能和上一世的身份有所关联,则可以完美的避免这个问题。
    没有什么东西,比血脉,比家族还能够传承一些东西了。
    隔天一早。
    姜裳早早起来去地里忙活。
    四个孩子都去了学堂。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突然栽倒在了田里,岭山村里姓杨的多,往几十年前数,杨三生这一脉就是主家,虽然现在日子过得困难,可赖著杨三生家有四个青壮男丁,杨三生自己又是个凶狠有手段的,大家几乎把他当成村长一样。
    如今他倒了。
    立刻就有人抬著他回了家。
    杨谨年纪虽然还小,但也没有乱了分寸。
    和抬杨三生回来的几个叔叔伯伯谢了一声后,又对著一位长辈说:“如今父亲病倒了,还请伯伯叫个人,去把三位兄长喊来。”
    “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让我家的小子去把礼哥儿他们叫来。”
    说著他就要出门去叫孩子,可想了想,又回头对杨谨道:“谨哥儿,等会我喊你婶子到这里来帮衬著你,你且等著吧。”
    说完也不管杨谨,大步流星朝外赶去。
    等他离开,杨谨看向床上的杨三生,此刻他脸色苍白,整个人的身上都被汗浸透了,人还时不时打著摆子。
    杨谨打了盆凉水,把抹布浸湿后,在杨三生的两鬢,腋下擦拭。
    没一会,婶子也来了,接过了杨谨手里的活,给杨三生擦拭。
    都是农户,又是这种时候,没人会在意什么男女有別。
    又过了一会。
    杨礼他们回来了。
    三个人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可见跑的有多急。
    见到杨三生后,杨文立刻上前道,大喊了一声:“爹——”
    杨慎连忙制止住了他:“文弟,爹还昏迷著呢,你別大吵,你现在带著钱,和你二哥去青槐村去请刘大夫,一定要早去早回。”
    说完,他又转身叮嘱杨礼道:“礼弟,你认识去青槐村的路,一定要带著文弟快去快回。”
    安排完两人,他又感谢了婶子。
    拿了两个鸡子让她带回去。
    婶子推辞了几次,拗不过杨慎,这才拿著鸡子离开。
    杨慎就和杨谨照顾著杨三生。
    等日头都快落下了,杨礼和杨文才赶回来。
    刘大夫是被杨文扛回来的。
    青槐村和岭山村不远,但岭山村临著山,不好赶路,刘大夫年岁大了,本意推辞不来,可生生被杨文给背了过来。
    “这姓刘的想要坐地起价,嫌咱们带的钱少,话里话外都是路远了,得多给些,我急著爹,所以放任了文弟逞凶。”
    杨礼怕大哥会怪罪,和他解释了几句。
    杨慎闻言点了点头:“不怪你,这也是我让你带文弟去的意思,眼下既然得罪了,等下就让文弟进去盯著。”
    刘大夫今日坐地起价不成,又被杨文当成牲口一样,又是背,又是拽,生了一股子的火,本来心里就起了报復的心思。
    可转头一看,杨家三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
    那双泛著淡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冷声道:“刘大夫,我爹的病可就靠你了,我们兄弟四个从小被我爹拉扯大,如果我爹有个意外,我们也没心活了。”
    杨文身上天生有股凶戾气。
    如今配合上这一番话,嚇得刘大夫脊背生凉,立刻就著手给杨三生搭脉。
    又扒开杨三生的眼皮看了看,摸了摸他的腋下,这才转过头对杨文说道:“杨大哥没事,就是中了暑热,你们给他用凉水敷著,已经好了大半了,我这里正好有一副解暑的药,你们熬了让他喝了就能醒。”
    刘大夫虽然人品不行,但到底是个有本事的。
    他这么说,杨家四个兄弟也都信了。
    刘大夫赶紧拿出身上带著的药包交给杨文就要跑路。
    杨慎却一把把他拉住,將手里的钱塞给了他。
    刘大夫一愣,看著手里的钱,哆嗦道:“这,这,……”
    杨慎没心思嚇唬他,说道:“一码归一码,文弟对您不敬是实在没办法了,六个村子,只有您一个懂医术的,眼下您给我爹看了病,又拿了药,诊金我们杨家绝不会欠下的。”
    刘大夫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远处的杨文,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转身回了屋子里。
    刘大夫这才敢收下钱,客气道:“医者父母心,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再者杨大哥往日里对我也好,只是你们年轻人到底不能火气太大……”
    刘大夫见杨慎好脾气,又犯了嘴碎的毛病。
    就在这时,杨文又从屋子里出来。
    直勾勾盯著他,说了句:“天快黑了,山上经常有狼下来,刘大夫还是快回家吧。”
    见到杨文出来,不必他说这些话。刘大夫早就脚底抹油跑了。
    杨慎无奈的看了一眼杨文。
    杨文则冷哼一声。
    杨谨在灶房熬药。
    剩下三人都进了屋子去照顾杨三生。
    杨慎刚刚坐下。
    就看到床上一直昏迷著的杨三生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欣喜道:“爹,你醒了。”
    杨礼杨文立刻围了过来。
    姜裳看了三人一眼,说道:“轻声,去把谨儿喊来。”
    杨礼立刻就出门把杨谨喊了过来。
    见到杨三生醒了,杨谨也鬆了口气。
    盘坐在炕上,看著四子。
    杨慎稳重敦厚有主见,杨礼善谋好断不迂腐,杨文天生凶戾,完全承继了杨三生年轻时候的狠毒果决,杨谨年岁还小,但机敏灵秀,且三岁看老,这孩子也有些阴险在。
    多半是被杨文影响的,这是好事。
    姜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隱若现,那双浑浊的眸子不知何时变了顏色,亮的骇人。
    “我要做一件事,这件事能让我们杨家彻底翻身,但也有可能让我们杨家万劫不復,你们四个大了,我得问问你们的心思。”
    四子没想到父亲一病醒来,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都愣住了。
    最终还是杨文先开口,问道:“爹,到底是什么事?”
    “修仙的机会。”
    姜裳的话轻巧,落在四子耳中,却惊的四人失语。
    他们想过姜裳会说什么偷,杀,抢,但唯独没想过这个。
    他们自然也见过高来高去的仙师,听老人们说,五十多年前,就有一群仙师来了大白山。
    良久,杨礼才出声道:“爹,你说真的?”
    “嗯。”
    屋子里,气氛沉默的像一滩死水,屋外的蝉声格外刺耳。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文开口道:“爹,我们都听你的。”
    杨慎稳重敦厚,但轻易不敢求变。
    杨礼善思好想,多谋多断,但缺乏果决狠厉。
    杨谨早慧,但还年幼,不会隨意插话。
    这件事,只有杨文適合说,也只有他才最想去做。
    仙家,腾云驾雾,御剑除魔,谁不嚮往?
    其余三兄弟什么也没说。
    姜裳点了点头:“你们都愿意,我也不再多说,今夜,文儿,慎儿跟我我一起走一趟,礼儿和谨儿留下。”
    “灶房里的火不能停下,火停了,烟也没了,最迟也要烧到丑时,礼儿在屋子里候著,隔著时间,就出去倒一次水,屋子里的火烛吹灭,但不时要亮几次,天亮之前我们就会回来,明白了吗?”
    杨礼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爹,你放心。”
    杨谨也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会看好火的。”
    姜裳闻言,笑著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穿好衣服,带著二子,趁著月黑风高出了门。
    “爹,我们要去哪里啊?”
    三个人摸著夜色赶路。
    由杨三生在前面领路。
    听到杨文问话。
    杨三生淡淡道:“大白山。”
    他身后,杨慎和杨文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牢牢跟著杨三生。
    三人昼夜赶路。
    有杨三生在,很快就赶到了大白山下。
    大白山其实是一座雪山。
    终年落雪。
    杨文感受著扑面而来的寒风,哆嗦道:
    “爹,咱们要上山吗?”
    杨三生摇了摇头,说道:“不用。”
    “慎儿。”
    “爹,我在。”
    “你领著文儿,去那边的林子里,有棵大柳树底下,用铁锹挖,看看能不能挖出东西来。”
    杨慎一贯听话,带著杨文就去找大柳树了。
    大白山底下的土都是冻住的,
    不过杨文力气大。
    生生铲开了。
    两人配合著,足足挖了六十多锹,才见到了底下黑色的土,同时,也有东西被挖了出来。
    这时,姜裳走了过来,往坑里看了一眼。
    然后走到一块石头上蹲了下来,哆嗦著点燃菸斗,一口烟气吸进肺里,又吐了出来,辛辣的味道,稍稍压住了寒意,他说道:“我昏过去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啊,有一道光,指著我往大白山来,来了这里,我看到了一本书,那书里写著修仙的法子,五十多年前的仙人们,估计就是找它来的,书的旁边还有六块拳头大的狗头金……”
    姜裳吐出一口烟,看了眼听的认真的杨慎和杨文。
    轻声说道:“那书是仙人都要找的东西,不是烫手山芋,而是一团火,我们拿了,修了,要是被发现,就是被烧死,被抽魂炼魄都是好的,或许整个岭山村,整个大白山都会被夷为平地,你们两个要是怕了,就拿了旁边的狗头金,回去就说是我当年走山的时候挖的。”
    姜裳又抽了口烟,啪嗒两声,火星在簌簌寒风里明灭:“有这六块狗头金在,你们的学费就不必再担心了,我们还可以再修个院落,建个祠堂,把祖宗都好生请回来供著,杨家分家了几百年了,也趁此机会收拢在一起,再给你,给礼儿,文儿,都说一房媳妇,你们再生孩子,为杨家开枝散叶,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完,百年之后,咱们的名字,也能供进祠堂里……”
    杨慎沉默。
    杨文紧紧盯著姜裳,盯著他手里的菸斗,夜里,他那双眸子仿佛在发光。
    这时,杨慎上前一步,手径直伸向坑里,那坑坑洼洼,被泥土裹住的疙瘩。
    姜裳依旧抽著烟,没有阻止。
    但下一刻,一只手挡住了杨慎,毫不犹豫抽出了土里的竹简。
    杨慎愣愣的看著杨文。
    “文弟,你……”
    杨文不管兄长,转过头看向蹲在石头上的杨三生,说道:“爹,你说这东西是火?”
    姜裳侧对著他,听到杨文的问话,没有回答。
    下一刻,杨文开口道:“可先生说真金火炼,即便我不是真金,还有大哥,二哥,谨弟,若火烧的大了,我还有一身血肉,足以扑灭了这大火。”
    杨文这一番话,著实震住了杨慎。
    他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杨文,不禁失神。
    “文弟好大的气魄,我却,我却只贪图一时的富贵平安。”
    杨慎一时脸上无光。
    姜裳起身,走到杨文身前,重重拍了拍杨文的肩膀,哈哈笑道:“好,不愧是我杨三生的儿子。”
    说罢,他转头看向杨慎,开口道:“慎儿。”
    “爹。”
    “去把狗头金挖出来,一起带回去。”
    “啊?”
    姜裳摇了摇头:“財侣法地,哪怕要修仙,財也是不能摒弃的。”
    杨慎闻言,喜悦形色,立马脱了自己的衣服,上前去挖出了六块狗头金,包在了衣服里。
    “爹,等我填上这坑。”
    杨文拿著铁锹上前。
    姜裳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爹,万一有人经过,看到这坑,恐怕会生事端啊,最重要的是,万一有仙人路过,借著坑,能推算出什么,那就完了。”
    杨文虽然凶戾狠辣,但疑心谨慎也不少。
    姜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这座被大雪覆盖的山,轻声道:“这里是大白山,这里只有雪,没事的。”
    杨文虽然不理解,也没有一味的反抗父亲的话。
    三人收拾好,便转身往回走,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回去。
    在他们走后。
    大白山上就下起了一阵雪。
    那雪下的很急,很大。
    填满了那个被挖开的土坑,也掩盖住了他们来时的脚印,一点痕跡也不留,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天还没亮他们就回到了家。
    杨三生上去敲了敲门,道:“开门。”
    下一刻,门被打开,杨礼的脸出现在昏暗中。
    见到三人安全回来。
    他不由鬆了口气。
    先前杨三生说得那么严重,他害怕担心的一夜不敢合眼,如今见父亲和两个兄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自然高兴。
    三人进门。
    发现杨谨竟然也没有睡。
    以往杨三生一定会斥责几句。
    今日倒没什么话说。
    他坐到炕上,向杨慎说道:“把东西拿出来。”
    杨慎点了点头,將用衣服做成的包裹展开,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石块。
    杨谨疑惑道:“这是什么?”
    杨慎闻言,只是笑了笑,並未回答。
    姜裳用手里的菸斗敲了敲土块,走了一路,这上面的土块已经化软了,如今又经他这么一敲,顿时有泥土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的暗沉金色。
    杨谨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道“狗头金?”
    姜裳拿菸斗敲了下他的额头,眉目间的笑意都冷了些,道:“声音轻些。”
    经姜裳一提醒,四兄弟间的声音立刻又小了很多。
    这时,杨文又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块竹简,小心翼翼捧著放到眾人眼前。
    檐上月光透了进来,眾人都呼吸都轻了许多,看得仔细。
    这竹简缓缓打开,五个篆字跃然纸上。
    《大观五符经》
    杨礼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了一眼三弟,两人用眼神回应了他,他立刻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似乎是因为太亢奋,身子都下意识打著颤。
    “这,这……”
    四子看著炕上盘著腿的姜裳。
    姜裳將自己先前的说辞又都说了一遍。
    四子都郑重其事立在他床前,立了重誓。
    姜裳看著四子,不由点了点头。
    杨家农户出身,跟脚浅薄,四子又是他冥冥中神性轮迴中诞下,各自灵机强盛,也都是一等一的人杰之姿。
    若他们能起势,自己往后轮迴,便可以直接以血脉为锚点投生,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他只需要在祖宗牌位前做好手段,定不会迷失了,再加上杨家血脉能长久的修行如今世道的修行法,对於他消磨神性也有极大的好处。
    眾人然后打著月光,就开始研读经文內容。
    其他几个孩子看得云里雾里,反倒是杨谨为他们解释道:
    “这经上说,修行之道,在乎天地,外有天地大,人身不自由,內有小天地,一片混冥冥,寻来灵光一点,璇照鸿蒙破。”
    “十二重楼一贯通,七星引力种道果,叫命数坎离交,抬进昇阳府。”
    “道在三玄,意得六真,大炼十二炁。”
    “劈开鸿蒙一道道,此间开我府。”
    “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杨文不禁恼了。
    他確实脑子不如弟弟灵光,往日里念书总是慢一拍,如今这般晦涩的文字,他实在是难以理解。
    杨谨笑了笑道:“三哥莫急。我这就讲清楚,这些话,其实是在说修行的境界。”
    “境界?”
    杨文还以为这开篇就已经是修仙的法门了,没想到才只是说境界。
    杨谨点了点头。
    自古以来就有人身小天地的说法,既然有天地,自然有星斗,修行之人修行,便要点亮人体中的七颗“星宿”,也就是人身小天地中的“北斗七星”。
    为璇照七境。
    然后就是筑基,链气,紫府的境界。
    杨谨又看了几眼,抬头看向姜裳,说道:“爹,这东西,恐怕真的会让我们引来杀身之灾。”
    姜裳佯装惊诧,道:“怎么说?”
    杨谨指著《大观五符经》上说,“这上面记载五道符籙,只第一道炼成,就能拔擢根骨,强盛灵机,拓宽经脉,增长悟性和修行,第二道,第三道合起来,已经是寻常人眼中的仙家手段,而且五道符籙炼成,最后能和筑基境结成的道果相交,成一道和自身相性极高的籙禁,相当於第二枚具有神通的道果。”
    三兄弟都已经听了杨谨解释。
    知道了什么是道果。
    写简单点,这东西一个人只能有一个。
    而且灵机是人先天有的,只听说过消磨损耗掉的,可这法诀炼成第一道符籙竟然能强盛灵机。
    那是不是没有修行灵机的人修行了,也能生生將灵机强盛壮大到可以修行的地步?
    四子的目光,在夜里亮的骇人。
    直勾勾盯著姜裳。
    姜裳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都已经拿来了,矫情这么多,顾前顾后,不是大丈夫所为,况且那么多仙人飞来飞去都没找到这东西,我却梦中得到指引,合该这法是我杨家的,那大白山也肯定不简单。”
    “先让谨儿修行,等他有了修为,再去大白山走一走,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至於剩下的。”
    他看了一眼四子,说道:“一切照旧。”
    骤得仙法,突然暴富,这些东西对於农户之子来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
    如今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必然有所得意。
    谨慎多疑是这一家子能活下去的资本。
    万万不能丟弃。
    四子对视一眼,一同回答道:“孩儿省得。”
    ——
    “哎,也不知道三哥怎么样了”
    “依我看是不行了,昨夜礼哥儿一直进进出出的倒水换水,屋子里的灯时明时灭的……年轻时候不注意身子,老了又死活要供著四个孩子念书,这一倒,再想站起来……难。”
    “明天去看看吧。”
    “嗯。”
    天一亮。
    杨丘山就起身去了杨三生家,还没进门,就看到杨慎和杨礼扛著锄头,抬著盛水的木桶出了门。
    以往两人天不亮就出门了,帮著给地里浇水,今天倒是出门晚了,不过杨三生病倒了,他们迟些出门倒也合適。
    “丘山叔。”
    “三哥怎么样了?”
    杨丘山虽然也是同姓,但已经是很远的关係了。
    只不过当年杨三生的娘奶水不够,亏的杨丘山的娘帮衬了一把,这才缓过来,往日里也经常走动著。
    叫声三哥不为过。
    杨慎说道:“爹已经醒了,想著现在还早,本来想让谨弟晌午的时候再过去知会一声的。”
    杨丘山恼道:“怎么不早些来说,害我担心了一夜,快,我进去看看三哥。”
    说罢,绕过了两人,径直进了屋子里。
    杨文和杨谨不知道去了哪里。
    杨三生一个人盘坐在炕上,听到门被推开,也不意外,他早就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三哥……”
    “坐。”
    不等杨丘山说话,姜裳就用菸斗指了指自己旁边,示意他来坐下。
    杨丘山向来就害怕自己这个三哥。
    不只是出於什么嫡庶尊卑,杨家的血脉虽然传承了几百年,可该分的都分了,谁还管那些个东西。
    更多是自己这个三哥,杀过人。
    身上的气势,和普通庄稼汉根本不一样。
    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姜裳不时的啪嗒声。
    终於,杨丘山还是坐不住了,开口道:
    “三哥,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我家里还有活,我就先走了。”
    啪嗒——
    “坐下。”
    姜裳轻飘飘一句话。
    杨丘山才刚刚抬起的屁股立刻又坐了下来。
    看著他正襟危坐的模样。
    姜裳不急不缓的磕了磕菸斗,菸丝跌在地上,明灭不尽。
    他看著杨丘山,问道:
    “来看我死了没?好惦记我家的东西?”
    杨丘山闻言,下意识就要开口解释,姜裳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娘走的早,我又十二岁就外出闯荡了,我家的田你占了一半自己种著,我回来也没要,之后你娘生了重病,我也二话不说,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给婶子治病,买药,好生伺候著她安稳活了几年,算是寿终正寢。”
    “小时候几口奶,能还的都还了,还不满足?”
    杨丘山被杨三生说得涨红了脸,可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哼哼唧唧道:
    “三哥,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不是那样的人,我……”
    “丘山啊……”
    “嗯?”
    “做人,贪可以,別贪太多,会死的。”
    姜裳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紧紧盯著杨丘山。
    杨丘山不禁吞咽了口口水。
    脊背生寒。
    屋子里光线昏暗,他甚至觉得,坐在自己旁边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狼,一头阴狠毒辣的老狼,此刻他正阴惻惻的盯著自己。
    …………
    等屋子里光线好了些的时候。
    姜裳又点燃了菸斗。
    杨丘山已经走了。
    杨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看向杨三生,说道:“爹,丘山叔怕你的很,你这么一嚇唬他,我估计他们会消停些……”
    昨夜里,杨谨告诉他们。
    杨成桐听他爹的,把他们喊回来的时候,趁著当时乱,在家里四下摸了一遍,杨丘山也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杨慎皱了皱眉道:“谨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可看仔细了?”
    杨谨点了点头:“我不会看错的。”
    “哼,杨成桐那个狗东西,小偷小摸的事情还少?这事八成错不了。”
    此刻听著杨文的话。
    姜裳说话道:“从我当年回来,杨丘山就一直觉得我走山的时候挣了好东西,这些年旁敲侧击的问了好几遍,昨日里我晕倒,也有试探他的心思,谨儿昨天那时候也慌了神,没见到他婶子,在给我擦身体的时候时,在我的床榻边摸找了一通,今日又有这一番试探。”
    他嘆了口气道:“终究是我这些年性子好了太多,让他们起了二心。”
    杨文將杨三生的话听在耳里,目光中泛起了一道隱晦的寒意。
    姜裳瞥了一眼,没有多说。
    ……
    两年后。
    新建起的院子里。
    杨谨正修行著。
    盘腿而坐。
    没有衣物遮蔽的皮肤处,正隱隱发散著淡淡的乳白色光华。
    天枢为北斗“首星”,主“始生启元”,对应人体最外层的皮肤,是修行者与天地间灵气的“第一接触面”。
    “肺主皮毛,司呼吸之门户”,此境为修行根基,核心是“炼皮纳气”,通过吐纳导引,让体表毛孔能適应並吸纳天地间的微弱灵气,使皮肤逐渐呈现温润光泽。
    大成之后,皮肤韧性增强,可御微尘。抵抗风寒,灵气能在体表浅层流转,触碰时可感知淡淡暖意,为后续炼肉,炼骨打通“灵气通道”。
    杨谨和三位兄长都已经抵达了这一境界。
    但他比他们快一步。
    此刻他正在篆刻【大观五符经】中记载的第一道符籙。
    【洗髓易经符】
    拔擢根骨,强盛灵机,增长悟性和修为。
    只是这一道符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篆刻成功的。
    他还差临门一脚。
    三个时辰后,他从入定中醒来。
    杨礼从门外走来,看到他醒来,说道:“谨弟,修行之道,讲究一张一弛,且休息一会吧。”
    杨谨闻言,神色有些低落道:“【洗髓易经符】的篆刻只差临门一脚,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杨礼走到他身边,没好气道:“你修行一直在我们前头,如今天枢大成,即將由皮到肉,不要太心急了。”
    杨谨点了点头。
    起身和兄长往门外走
    时值深秋,一股秋风吹过,两人却並无什么异状,倒是杨礼先开口道:“已经这么冷了,今年的冬天,或许会更冷。”
    杨谨接话道:“咱们这里毕竟靠近大白山,那里又……”
    杨谨的话顿住了。
    杨礼疑惑的转过头看向他,杨谨则猛得以拳击掌,恍然道:“【洗髓易经符】的篆刻,总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似的,这法诀是从大白山得来,父亲一开始就叮嘱我去一趟大白山,看来就是这个时候了。”
    杨谨欣喜道:“二哥,我此刻就去准备一番,夜里再走,你帮我知会父亲一声。”
    杨礼笑著点了点头。
    目送杨谨离去,又看了一眼后院。
    目光中流转著一层不明的神色。
    后院厢房之中。
    姜裳一个人躺在椅子上。
    整个屋子里烟气朦朧。
    只有他的眼睛,透过朦朧烟气在盯著远处。
    “四子都已经修行,如今谨儿走上这一趟,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把那份东西,加之在他们身上了。”
    他又抽了一口菸斗。
    吐出一道白色的烟气。
    这一世他醒的太早,身上神性还残留著,不能修行当今之世的修行之法。
    《大观五符经》是他推演出来的。
    旨在为四子增加底蕴。
    当今之世的修士,以天地为基而修行。
    远古诸神,贵在天上,巡狩人间。
    想要推演一部修行之法还不简单。
    但他不可能无私为杨家奉献。
    今日杨谨去过一趟雪山,剩下的东西也该交给他了。
    夜里,杨谨別过兄长后就出发了。
    到了大白山脚下。
    杨谨不禁抬头向上看去。
    眼下只是初秋,但大白山脚下,已经积起了足以没过脚踝的雪。
    大白山天象有异,无论春夏秋冬,都是雪漫群山的样子,到了夏天,还时不时会下雪。
    若不是他已经点亮天枢,皮肤氤氳灵气,能够不惧严寒,是绝不敢独自上山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到了大白山,《大观五符经》的运转越发快了。
    “山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杨谨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上山去看一看。
    花了一个时辰上山。
    饶是有灵气加持皮肤,杨谨的手脚都被冻的发寒,不过所幸他看到冥冥中让自己心动的东西。
    天地渺茫,乾坤四壁皆白,无边皓然。有一棵树,矗立天地之间。
    那是一株……李花。
    这株李花生得奇伟,似是殊异之种。枝干虬劲非常,花色皎白,花心澄黄。杨谨在树下,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繁花如盖,缀满琼枝。
    驀然一阵风起,卷得杨谨衣袂翻飞。一瓣李花也隨风旋落,不偏不倚,正点於他眉心之间。瞬间,一丝沁凉透骨,仿佛被冰露浸染。
    “这是……”
    杨谨似有所觉,上前两步,掸去了肩上和袖里的雪。
    以雪净手。
    旋即微微躬身。
    “弟子岭山杨氏杨谨,恭请仙李降法。”
    隨著杨谨话音落下。
    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
    眼前的李树,忽然伸出千万条枝,在半空中纠结,化作一道青白色的捲轴张开。
    看到这一幕,杨谨心中又惊又喜。
    “原来当年那群仙人找的不是《大观五符经》,而是这东西,好事!好事!”
    说罢,他又不禁摇了摇头:“祸事,祸事。”
    收起心思,他立刻就下山回家。
    此时,姜裳正在同人说话。
    这些年里,他和四子重整宗脉,建立祠堂,收拢支脉,又收回地契,分租田地,岭山村,秦水村,大槐村,六村之三,很多都是姓杨的,此刻都奉杨家为主家嫡长,称杨三生为家主。
    正和杨丘山,还有几个老人说著话间。
    杨谨走了进来。
    “谨哥儿?这么晚了,这是才回来?”
    杨谨抬头看去,认出说话的人是一个姓黄的叔伯。
    是他母亲的一个堂弟,早早就分了家,一样是没什么联繫的。
    真要论关係,其实算是他的舅舅。
    “白日里被先生叫去考校学问,回来的有些晚了。”
    “谨儿这么勤奋,脑子还聪明,將来一定会有出息。”
    “哈哈,这不是明摆著吗,还是家主教得好。”
    姜裳也笑了笑,
    转而看向杨谨道:“既然回来了,见过舅舅伯伯们了,就回去休息吧。”
    杨谨嗯了一声,然后就离开了。
    姜裳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夜深时候,眾人离去,姜裳回到房中,没有立刻睡下。
    等了三刻,门外响起杨慎的声音。
    “爹。”
    旋即,姜裳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下一刻,杨慎推开门。
    四子联袂而来。
    等著杨谨將门关上。
    四子站在姜裳身前。
    他没有第一时间问他们想做什么。
    抬了抬眼皮,看向杨谨,说道:“谨儿,可知错?”
    杨谨闻言,上前一步,说道:“谨儿知错了。”
    姜裳点了点头。
    从腰间取下菸斗和菸袋,缓缓解开缠条。
    轻声说道:“一个人行事是不能急的,急了,就会出错,今日夜深,你发觉我在前堂和人说话,就急匆匆进来,旁人问起时,给了个去先生那里的由头,万一要是有人问起,露了底,又当如何?盯著咱们家的人可不少。”
    “行事谨慎是你的优点,不可丟了。”
    杨谨听到杨三生这番话,脸上顿时露出羞怯,旋即又定了定神色,郑重道:“谨儿知错。”
    姜裳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余三子,问道:“你们三个呢?”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齐声道:“孩儿谨记。”
    姜裳点了点头。
    用火摺子点燃了手里的菸斗,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后,这才道:“谨儿,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说吧。”
    杨谨闻言,立刻说道:“爹,我今夜去了一趟大白山。”
    “嗯。”
    杨谨看著杨三生,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白山上……有东西。”
    杨文闻言,立刻问道:“什么东西?”
    杨谨將自己所见到的,还有一些猜测都告诉了他们。
    杨慎还算稳重,问杨谨道:“你的意思是《大观五符经》其实是一把钥匙?”
    “对,只有修行了《大观五符经》,才能见到那捲青白玄录,我想,等我篆刻成第一道符籙,就能够从上面得知更多东西了。”
    “好,好,好。”
    杨慎神色激动,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说罢,神色立刻又阴沉了几分,道:“五十多年前,那些仙人都没找到的东西,如今让我们发现了,是天大的机缘。可也是天大的祸事啊。”
    杨文道:“大哥,咱们已经都修行了《大观五符经》,已经没有了退路,再想这些,不过是平白给自己增添烦恼罢了。”
    杨慎听了杨文的话,不由点了点头:“文弟说得是,是我多想了。”
    姜裳吐出一口烟圈,看著四子神色。
    杨慎神色纠结,思虑颇多。
    杨礼神色平静,沉默不言。
    杨文神色激动,但也没失了方才。
    杨谨倒是没什么特別,毕竟他已经平復了心情。
    “既然有此机缘,那就要想尽办法抓在手里,等谨儿炼成了第一道符籙,你们四个一起去一趟大白山,看看那李树能不能移回来,若是不能,我们再想想,搬去山上的事情。”
    杨文听到父亲的话,刚想说什么,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声响,他当即回头,喝道:“谁?”
    ——
    杨成桐从小就心思活络,说得好听点是机灵,实则就是不走正道。
    他总疑心杨三生家中藏了宝物。
    十二岁离家走山,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他爹旁敲侧击问过几回,没有被杨三生確切答覆过,就不再追问了。
    他却始终不信。
    他知道,他爹心底也是不信的,否则上次杨三生昏倒的时候,他爹又怎么会容他在杨三生屋中四下摸索?
    后来他爹便按捺不住了。
    次日清早,就赶去探看杨三生死活。
    如果他真的死了,凭杨家四子,绝对守不住他所藏之物。
    杨慎过於慈善,杨礼心思过重,
    杨谨虽聪慧,年岁却小,
    杨文倒是狠厉阴险,只可惜,到了那种时候,又怎么会只是他一家会动心思。。
    一两个人,是拗不过一群人的。
    这样吃绝户的行径,虽然很不光彩,如果放在一二百年前,宗族未分,观念尚深的时候,断无人敢为,敢这样做,一定会被全族合起来驱逐出去的。
    可如今世道已经变了,杨姓分衍数百年,眾人仲家虽然还同姓,却早就已经貌合神离。
    最要紧的是,人人都信杨三生走山带回来的东西,值得他们冒险,值得他们不要脸去和四个半大孩子爭。
    可惜杨丘山却被杨三生三言两语嚇走了,杨成桐也只得暂歇心思。
    可没过几年,杨家竟忽然就起了势了,
    建起高墙大院,新修祠堂,迎回祖宗牌位。
    从此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或许两个村落里的两家人原本不睦,但大家都是同一个祖宗,以往无祠,各自在家祭祀也就罢了,如今杨家带头立起宗祠,恭请回祖宗牌位,若还有人彆扭不肯来,就別怪大家容不下你。
    杨家这主家嫡脉的名分,就更坐实了。
    杨成桐岂能甘心?
    如果当年他爹顶住压力再寻一寻,
    若他自己再细心几分,如今兴旺的,便是他这一脉。
    这些年来,杨家除杨三生外,四子深居简出,谁知还藏了什么东西。
    凭什么偏偏是他家得此福气?
    今天他回到家,听他爹说杨谨夜半才回来。
    像是有话欲和杨三生说,却因前堂有人,转身离去。
    杨谨推说是去了先生处,可他分明看见,教杨家四子的那位先生,今早便去邻村访友了。
    一个人,唯独有想要藏著的东西的时候,才会说谎。
    於是他再度动了心思。
    “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我都错失了机会。这一次,定要听个明白——你杨家究竟藏了什么!”
    杨成桐漏夜翻上墙头,窃听杨家父子屋內谈话。
    愈听愈是面红耳热,
    “杨家竟得了修仙法门!”
    “是了,是了,不然他家何以骤然起势?杨谨几人神神秘秘,必是为此了。”
    及至听见“大白山”三字,
    杨成桐再也按捺不住,喘息粗重:
    “大白山……原来是在大白山,杨三生,杨文都修得,我为何修不得?我也要去。”
    他这样想著,立刻就要动身,
    却一时忘形,忘了自己还立在檐上,一步踏空,直直跌了下去。
    发出一声痛呼。
    杨礼步子一动就到了门口。
    姜裳眉头一皱。
    用眼神示意了下杨文。
    下一刻,杨文上前,从姜裳床下抽出一把长刀。
    杨礼这才打开门,正好瞧见杨成桐掉下来,躺在地上打滚。
    他四下左右看了看,又走出门,往屋檐上看去,没有发现什么后,出去揪住杨成桐的领子,生生將他给拖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一片昏暗。
    杨成桐连疼都顾不上了,下意识抬头。
    杨礼站在门口堵著,杨谨和杨慎分左右各自站著。
    杨文靠在床边,手中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恶狠狠的在盯著他,眉宇间的凶气重的似要溢出来。
    床上,一个身形消瘦,微微佝僂的老人,盘腿坐著,手中还拿著一个菸斗,不时抽上两口,吐出一口白烟,烟雾繚绕,遮住他的面容,只露出那双冷冽非人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是狼,一头老狼。
    “桐娃子,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轻。
    虽然老人们,父辈们都怕杨三生,可村子里的年轻人却觉得杨三生说话很柔,也很有学问,觉得他是个和蔼没脾气的老汉。
    今天他的语气没有变,依旧和往日里一样。
    但杨成桐的身子却抖的停不下来,像簸箕上的粮食一样。
    “叔,三生叔,我,我……”
    杨成桐的精神彻底崩了。
    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跪在地上磕头,青石地板都被他磕出了咚咚声,没一会,他的额头上就一片血肉模糊。
    姜裳吐出一口烟。
    说道:“这些年,我对你家关照多了,也把你们给餵的撑大了肚子,我杨三生少年离家,攒下的东西泰半都给了你们了,再想要,就只能……。”
    姜裳话音戛然而止。
    “三生叔……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三生叔,你饶了我吧三生叔,啊……三生叔”
    杨文看了一眼杨三生,发现他低敛著眉眼。
    杨慎於心不忍。
    杨礼目光中神色连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谨还为自己疏忽大意而招来了祸患而自责。
    杨文面色不变,用手刀用力砍在了杨成桐脖颈上,杨成桐瞬间昏死了过去,杨文最后看了一眼杨三生,什么话也没说,拖著杨成桐离开。
    “爹……”
    杨慎下意识想要阻拦,刚要开口,就对上了杨三生的目光,旋即不再说话。
    杨文出去后不久就回来了。
    四子都睡下后,杨三生披上了一件袍子,向山道上走去。
    七拐八绕间,到了一座林子里,乌鸦正在叫著,他看到在一个坑里,已经被斩的不成人形的尸体。
    夜里,老人的目光透著股冷冽。
    恍惚间,他的眼睛变成了苍青色。
    下一刻,他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头斑斕猛虎不知何时出现了。
    这大虎身上的毛髮在月色下显得污浊,还有几处都打结了,那双绿油油的竖瞳格外狰狞。
    这是一头饿虎。
    前几天才跑进了岭山里来。
    此刻,看著眼前老人站在这里,却没有对他发起攻击,而是绕过了姜裳,跳进坑里,撕咬起了坑里的尸身。
    不久后,那猛虎咬著尸身的一部分,跃出了坑中,最后看了一眼姜裳,便下山去了。
    第二日,饿虎下山吃人的消息便震惊了村里,各家的鸡鸭猪都被咬死吃掉了许多。
    有人还远远看见,杨丘山家的独苗夜里在外面晃荡,也被那头饿极了的老虎给叼走了。
    杨三生先是安抚了杨丘山一家,代为赔付了各家的损失,之后带著村中眾人一起去宗祠,请求祖宗庇佑,又组织三村青壮,由杨文带著,上山敲锣打鼓震虎,把老虎嚇走。
    期间,杨文还不顾危险,深入了山中,搜寻回来了杨成桐尸体的一小部分,杨三生出资,以杨成桐半副尸身为基,以槐木作身,让他能够安稳入土。
    一时间,杨三生家主的威势更盛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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