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以前听人说过,做骨穿很痛,比生孩子都痛,她不想我这么小就受这罪,就瞒著我在外地工作的父母,连夜搭车带我去找你爷爷看病。”
    那时候都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楼下药铺都关门了,楼上还亮著灯。”
    我奶奶用力敲门,后来楼下灯亮了,你爷爷出来开门。
    听我奶奶说了我的情况后,他叫我们进去,让我躺在一张摺叠床上,给我检查。
    不久,你也从楼梯上下来,问为什么这时候还有人来,还说把你吵醒了,又问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
    你爷爷叫你上去继续睡。然后你就上去了,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记得你爷爷当时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中虚上火而已,吃几副药烧退了就好了。
    我奶奶说医院怀疑是白血病,说要做骨穿才能確诊。
    你爷爷说小孩低烧不退,很常见的,没那么可怕。
    我奶奶很相信你爷爷,回去煮药给我喝。
    吃了两副药都没变化,第三服药烧才退了,然后关节也不疼了,皮肤下的黑斑也淡化了……
    我奶奶很高兴,还打电话过去感谢你爷爷。
    后来我病好,妈妈回来,给我办理转学手续,我去了市十二小读书,和妈妈一起住在南苑街,再后来就没再去找你爷爷看过病了。”
    林远志点点头,举起一根手指,道:“我想起来了!你这个病例,我在我爷爷电脑里见过,有印象。说是个八岁女孩,中虚火逆,低烧不退,骨节酸痛,皮下出血,疑似白血病。不过没记具体名字。应该就是你了。”
    “你爷爷有记录?”
    “对,他看过的病例全都收录在电脑里,什么病因,什么症状,诊断结果,治疗思路,用药记录,回访记录,复诊记录……非常详细。他平时不看病的时候,都在打电脑。”
    计竹微微一笑:“你就是这么跟你爷爷学治病的吗?”
    “呃……差不多。”林远志眼皮一挑,问道:“那你又是怎么跟我妈联繫上的?”
    “吃饭啊。”
    计竹一边用手机扫码点餐,一边说道:
    “一个月前,我奶奶七十大寿,我们一家人去老林私房菜馆吃饭,你妈当时在房间里招呼我们。听我妈说要给我相亲,你妈说她正准备给她儿子相亲,两人就聊起来了。
    听说你读的专业是中医,我妈就没太大兴趣了,我奶奶倒是有兴趣,说小时候我生病就是中医看好的。还说后来她自己不舒服想去找那中医看,谁知道人已经去世,医馆也关了。她提到了医馆在和风区倒闭的农贸市场后边。”
    结果你妈就说,你爷爷以前就在和风区农贸市场后边开的中医馆,名叫聚缘堂。我奶奶很激动,说就是聚缘堂,还说那老中医姓林。我妈就说你们家就姓林。
    我奶奶高兴坏了,说肯定是缘分註定才会多年后碰到林中医的后人,她都没见过你,就想撮合我们,让我们两个相亲。我妈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是上一辈人的决定,你为什么要答应呢?因为你从小听你奶奶的话?”
    “我確实和我奶奶很亲。不过,我同意来,也不完全是因为听她的话,而是我自己对中医这个行业有好感,觉得见个面也没关係,我也想看看,当年那个老中医的后人会是什么样子。”
    “就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林远志摇摇头。
    “如果现在我得了急性白血病,你有把握治好吗?”
    “计小姐,这算什么考题?”
    “只是隨便问问。”
    “我不见得把握治好,但我至少知道应该怎么治,不至於说束手无策。只要还没发展到器官衰竭的程度,都有机会治好。”
    “这么自信?”
    “只是就事论事。”
    “其实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白血病有多可怕,医生说我可能得白血病的时候,我也没什么感觉,倒是看到我奶奶著急的样子,我才觉得自己可能病得很重,不过小孩子没具体的概念。长大后接触了相关知识,亲眼见过白血病人,才感到后怕。有时候我会想,我体內的白血病会不会復发?现在白血病也已经变成常见病了。”
    “在中医的观念里,没白血病这种概念。发烧不退,皮下出血,属於血症——心病的范畴。
    心火不降,血热妄行,就会皮下黏膜出血;肾水寒冷,就会浑身无力怕冷;肝木失养,无法濡养筋膜,就会骨节酸痛,头晕目眩,肝开窍於目,还会视力受损;脾胃虚寒,纳呆少食,噁心呕吐。说到底,只要火降了,各种复杂的症状都会一併消失。”
    “哇,你的专业课学得真好。就算是自己专业內的法律条文,我都无法信手拈来。”
    “我说的不是教材的原文,只是基本的概念。”
    “为什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好像白血病一点都不可怕?”
    “这是认识差异。认为它是一种绝症,自然觉得可怕,认为它只是某种症状没治好导致的结果,那就不可怕了。因为,只要把这种症状给消除了,那个结果不就跟著没有了吗?”
    林远志喝了口茶继续说下去。
    “你自己也发现了吧?现在各种绝症的概念深入人心,有人稍微有点异常,比如皮肤出现了一点瘀斑或者几个针尖大小的皮下出血点,就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赶紧去医院全身检查。
    医院检验科每天爆满,就是这种怕死的人太多了。其他门诊的病人去检查,都要等大半天,等报告出来也要等好几个小时。听说检验科明年要扩张了,计划多增加几间检查室。
    我第一天去医院实习,就碰到一个以为自己得了绝症的病人。不过她去其他医院检查过了,没检查出什么病。是因为手里没钱才来看中医的。”
    计竹嘆了口气,道:“是啊。身边的人得绝症的越来越多,心里肯定也会受到影响。看到同学、亲戚躺在病床上,不成人样,甚至就这样离开人世了,突然发觉原来人这么脆弱,谁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也成为其中的一员呢?”
    “原来你伤得不轻啊。”
    “什么伤?”
    “心理阴影啊。”
    计竹眯眼一笑,目光颤动,声音里泛起哭腔:
    “我的高中好朋友,去年才因为白血病去世,我去医院看过她几次,一次比一次糟糕。她做过骨髓移植手术,不到半年就復发了,医院说已经无法救治。她能歌善舞,长得漂亮,那么活泼开朗的一个人,才二十岁……就没了。她没能上大学,十七岁到二十岁,三年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的。”
    “理解。我当年看到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很震惊……我没想到我爷爷天天给人治病,却没能治好自己的病。他就那样头趴在桌子上不动,看起来像睡著了,可是我怎么都叫不醒他,一摸他的手,又硬又冷。我才意识到他去世了。我嚇得坐在地上半天,忽然哭出来,才想到打电话通知父母。”
    “所以,受你爷爷的影响,你大学才报读了冷门的中医专业?”
    “不是,我根本不想当中医,只是考得太差,实在没地方去,才……”
    “呵,你很坦白。”
    “是人都知道中医专业的录取分数几乎是最低的。因为实在招不到人了。我们学校已经准备废除中医专业了,估计这个专业很快也会在其他地方绝跡。”
    “为什么会这样?”


章节目录



末代中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末代中医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