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大鹏半岛,南澳。
    一辆二手的金龙大巴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艰难地喘息著,发动机发出嘶吼。
    窗外是阴沉的大海和连绵的黑松林。
    这里是深圳的最东端,在2009年,这里还没有被开发成旅游胜地,更多的是荒凉的渔村和烂尾的別墅区。
    车厢里死气沉沉。
    五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工程师,像是一群被流放的囚犯,隨著车身的顛簸东倒西歪。
    “呕……”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程式设计师没忍住,捂著嘴乾呕了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依山傍水』?”
    林一脸色铁青地坐在前排,手里紧紧抓著那个瑞士军刀双肩包。
    他看著窗外荒无人烟的景色,转头看向旁边的江彻,“江彻,你这是要把我们卖到黑煤窑去挖煤吗?”
    江彻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笑了笑。
    “林大神,这叫『封闭开发』。硅谷不是流行这个吗?远离尘囂,在大自然中寻找灵感。”
    “硅谷的封闭开发是在太浩湖的度假木屋,有私人厨师和按摩师!”
    林一指著窗外路过的一个养鸡场,“而不是在鸡屎味里写代码!”
    “条件是艰苦了点。”
    江彻坐直了身子,眼神却很认真,“但只有这种地方,才能让人忘记外面的股价、房价和所谓的『生活』。在这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思考。”
    “滋——”
    大巴车猛地剎车,停在了一栋孤零零的三层白色小楼前。
    这栋楼位置极佳,建在悬崖边上,面朝大海。
    但也仅此而已。
    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红砖。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海风呼啸著灌进那些没有玻璃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哭嚎声。
    “到了。”
    江彻站起身,拍了拍手,“下车!搬东西!”
    半小时后。別墅一楼大厅。
    这里原本应该是豪华的客厅,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集体工位。
    几十张简易的摺叠桌拼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显示器、主机、示波器和还在滴水的雨伞。
    地上的插线板如蛛网般密布,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海腥味。
    “我不干了!”
    一声怒吼打破了刚进驻的忙乱。
    林一站在角落的一个简易茶水台前,手里捏著一包速溶咖啡,像是捏著一只死老鼠。
    “雀巢三合一?这就是你给首席架构师准备的咖啡?”
    他把那包咖啡扔在桌上,对著正在指挥刚子搬水的江彻咆哮:
    “江彻!我是来写作业系统的!我的大脑需要精细的咖啡因来驱动!这种全是植脂末和糖精的垃圾,喝了会让我写出来的代码也变成垃圾!”
    旁边正在接线的老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一脸看傻逼的表情看著林一。
    “我说林大少爷,你矫情个屁啊?”
    老廖手里还拿著把螺丝刀,“有的喝就不错了。我在华强北熬夜的时候,渴了就喝自来水,困了就抽红双喜。也没见谁写出垃圾来。怎么?喝了洋墨水,肠胃就变得金贵了?”
    “你懂什么?”
    林一明显被激怒了,指著老廖的鼻子,“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只能做山寨机!因为你们对品质没有敬畏!你以为作业系统是拧螺丝吗?那是艺术!是在刀尖上跳舞!没有好的状態,怎么跳?”
    “艺术个蛋!”
    老廖也火了,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拍,“在这里,能跑通就是好代码!我们要的是活下来,不是让你在这儿装逼!”
    一边是硅谷海归,一边是华强北土炮。
    这就是极光科技目前的现状——精神分裂。
    “够了。”
    江彻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走到茶水台前,拿起那包被林一扔掉的速溶咖啡。
    撕开,倒进一次性纸杯,冲入开水。
    搅拌均匀。
    “林一。”
    江彻端著杯子,递到林一面前。
    “这里离最近的星巴克有六十公里。刚子开车来回要四个小时。”
    “你可以选择让刚子去买,但这意味著你会少写四个小时的代码。”
    他盯著林一的眼睛:
    “你是想喝著现磨咖啡,看著我们的项目因为进度落后而死掉?”
    “还是喝著这杯垃圾,把那个该死的安卓系统做出来,然后回硅谷,把这杯速溶咖啡泼在谷歌那帮傻逼的脸上?”
    林一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浑浊液体。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那是作为精英的尊严在和现实的残酷做斗爭。
    良久。
    他一把夺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烫!操!”
    林一被烫得齜牙咧嘴,却把杯子狠狠砸在桌上。
    “江彻,你欠我一台义大利进口的半自动咖啡机。记帐上!”
    说完,他转身走到角落里那张最好的桌子前,把背包甩上去,掏出那台贴满贴纸的thinkpad。
    “阿龙!死哪去了?过来给我搭环境!那个linux內核源码解压完了没?”
    江彻笑了。
    他转头看向老廖。
    老廖哼了一声,捡起螺丝刀:“看什么看?我去拉电线!这破楼电压不稳,待会儿別把主板烧了。”
    风波暂时平息。
    这只是开始。
    江彻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各位。”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这个年轻的独裁者。
    “从这一刻起,我们就是这栋楼里的囚徒。”
    江彻指了指门口。
    刚才,虎哥已经在那边放了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按照保密协议。”
    江彻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那台诺基亚,关机,扔进了箱子里。
    “除了老婆生孩子、父母病危等重大事故,这三个月,任何人不得与外界联繫。”
    “我们要切断所有的退路。”
    “交手机。”
    现场一片譁然。
    在这个手机已经成为半个器官的年代,没收手机比坐牢还难受。
    “江总,能不能留著晚上给女朋友发个简讯?”
    “是啊,我股票还套著呢……”
    “不能。”
    江彻的眼神冷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会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你们的女朋友如果因为三个月不联繫就分手,那说明她不值得。至於股票……”
    江彻冷笑一声:
    “相信我,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你们手里的期权,会比任何股票都值钱。”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林一。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台htc g1扔进箱子里。
    “反正也没信號,留著也是板砖。”
    第二个是老廖。
    第三个是阿龙。
    ……
    很快,箱子满了。
    虎哥走过去,用胶带把箱子封死,然后在上面贴了一张封条,写著日期:2009年5月15日解封。
    “很好。”
    江彻看著这群两手空空、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期待的人。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90天】。
    “我们的对手是时间。”
    “诺基亚还在沉睡,摩托罗拉还在犹豫,三星还在观望。”
    “这是上帝留给我们的最后90天窗口期。”
    江彻的声音在空旷而破败的大厅里迴荡,伴隨著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
    “在这90天里,我们要把安卓这个早產儿,变成一个巨人。”
    “我们要把一堆冰冷的零件,变成有温度的艺术品。”
    “我知道这里环境很烂,咖啡很难喝,床板很硬。”
    “但我也知道。”
    江彻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多年以后,当你们老了,坐在摇椅上回忆往事时。”
    “你们会发现,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最牛逼、最纯粹、最值得吹嘘的三个月。”
    “我们正在创造歷史。”
    “开工!”
    轰——
    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被通上了高压电。
    原本死气沉沉的別墅,瞬间活了过来。
    键盘的敲击声、电烙铁的滋滋声、激烈的爭吵声,混合著窗外的风声,奏响了一曲属於极客的交响乐。
    夜幕降临。
    別墅的灯光亮起,在漆黑的海岸线上,像是一座孤独的灯塔。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破败的小楼里,一群疯子正在试图顛覆世界。
    江彻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看著北方。
    赵致远,现在的你,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等著吧。
    三个月后。
    我会带著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去敲响你盛世大厦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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