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郑鸿迷乱地走在村里,靠近车窗的那只手臂晒出来黄豆也似的水泡,浑身火烫的他经常出现一种错觉,导致他不时摸一把头髮,总觉得自己要被烧禿了。
    恍惚的他连院里晾绳掛著一些衣物都没注意,闷著头往里走去,里屋传来声声啜泣,也只以为轰隆一天导致自己幻听了,直到听到一声尖叫,郑鸿抬头一望陡然僵住了。
    一女子背对著屋门,桌子上有两张书信,手上不知还有几张,桌上的两张纸有明显的水滴痕跡。信封放在桌子靠窗的地方,是连云港寄过来的,收信人写著“陆萍”。郑鸿目光再移看到了一部相机,摔破的痕跡和昨天一模一样。
    “记者同志,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郑鸿大惊失色。
    木凳子突然倒下,陆萍一边紧抓手中信纸,一边试图用身体挡著郑鸿的视线,挪著挪著凑到桌边,把上面的信纸一把揉在手里。
    “你叫郑鸿是吗?”
    “你怎么知道?”
    “下午邮递员来送你的信,我的地址不固定写著公社,试著问了他一下,正好我的也在包里。”话到这里,陆萍忸怩几分,微微转了转脚后跟。“实在不好意思,这次我妈用了別的邮票,反倒是你家人用了我们常用的邮票。所、所以,我不小心拆了你的信,而且字数不多,我几眼就给看完了……”
    郑鸿来不及应这些,他在第一时间確认著自己到底有没有走错,一眼瞄见了凉蓆上的手电筒,他这才明白並不是自己走错了,而是老鄔已经把这住处租给了建设队伍。虽有些突然,但这事確实轮不到和自己商量。
    “陆大记者,我原来住这里,下了工地来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走。”
    陆萍欲言又止,她的眼睛不离郑鸿,这人动作不快,先是从凉蓆下抽出一个编织袋,然后放进去手电筒,又把几件乱放的衣物以无比隨意的手法拢进袋子。一瞬一瞬的背影,给陆萍一种浓烈的萧索感,哪怕没有那封信,也知这是个异乡人。
    临行前,郑鸿打开了一个抽屉,里面放著两种草叶。“这种干透了的艾草,点燃以后冒出来的烟就能熏蚊子。这种半干带红根的,煮水之后可以用来泡脚或者擦拭,可以驱蚊还能解乏。”
    昨天的事郑鸿激怒张起鹏在先,只是人们都凭空出现各有立场,让他这歉意不知如何道起。不过陆萍饱受毒蚊之苦,他是看在眼里,只要瞄一眼手臂,就可以判断出被叮了多久。
    “你的这两样很有效吗?”
    “那当然,蛇口艾驱蛇口蚊,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子了。”
    陆萍微微一笑。“非常感谢,也替同事们谢谢你,我们混住在帐篷区不太方便,所以在村里租了几处房子,这处最少要住四个人,外屋也要支两张床。”
    郑鸿点头出门,目光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相机,陆萍说道:“应该没有大碍,晚点有人过来取,到市里固定一下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我听说那个张起鹏被逮到了?”
    “不被逮到才怪,偷著都去不了,他还明目张胆划水,抢自行车砸相机都给他算进去了,得关他好几周。”
    说话间郑鸿已来到院里,一边是一把一扎的红脚艾,一边是揉搓入筐的红脚艾,正要装进大袋子的时候忽生一念。“陆大记者,这些艾草可以做成香囊,只是我手笨也缺布料。”
    陆萍立时道:“我和姐妹们有办法,人们都被蚊子折腾惨了,你看这样可好,我问问能不能给你折个价。”
    郑鸿摇了摇头,他采艾草本就是为了向外来人博个好感,但见人就送又显得太刻意,况且自己现在每天累得臭死,也没时间在这些上面花心思。“都是打发时间采的,我有个问题困扰很久,能请教一下你吗?”
    “你说。”
    “蛇口到底要干什么大事呀,之前我问过几个人,他们说的很模糊,除了搞建设还是搞建设。”
    陆萍轻笑道:“不怪他们,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很模糊,换做是我也只能说搞建设。现在来看,我们得到了明確的指示。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对外开放的桥头堡,我们就地取土建码头、五通一平搞基建,其实都是为了落成一个工业园区。听说有很多创举,这里占天时地利人和,往大了说,寄託著整个国家的厚望。”
    陆萍越说郑鸿眉头越大。“嗯……很难理解吗?对外开放就是改革开放对外的那一部分,简单来说,我们要吸引港商、台商以及外商来投资,可是人家来了总不能对著荒滩畅想,所以我们要把先把门面打好,建成码头厂房、搞好水电通讯交通,投资者才有信心嘛!”
    郑鸿大略明白了,有文化就是不一样,电台报纸上的在他听来总有一种“悬浮感”,听得懂却理解不了,陆萍这样的解释便通俗很多了。
    “你看啊,我们国家劳动力便宜,比如韩国新加坡的人工可能要占成本的三分之一,在我们这只需要五分之一甚至更少,还能解决很大一部分的就业。还有,我们现在急缺技术,港台商人或者老外来这边办厂,就算再兜著藏著,机器设备跑不了、管理制度跑不了,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
    郑鸿点头笑了笑,入夜前终於迎来一股凉风,郑鸿坐下打开已经拆了的信,不曾留意到陆萍微微缩头咋了咋舌的样子。
    郑鸿一看,隔著纸张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怒气——
    混蛋玩意!荒唐至极!跑就跑了,你有种当面锣对面鼓的来,瞒你爹骗你娘,撬柜子偷掛麵,你娘天天背著我哭,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你,赶快回来!你三个哥哥一直在找你,逢人就打听……
    “呸!”读到这里,郑鸿直接把信揉进了口袋,要不是为了让母亲安心,他才不会写信回去。母亲吃了不识字的亏,想和自己说的一字没有,变成了老郑的一顿痛斥。一大张纸就三行字,难怪陆萍几眼就读完了。
    正回头要和陆萍告別,郑鸿一下子脸红到耳根。他与陆萍素不相识,人家看过不知会怎么想,欺骗、偷窃,爹骂娘哭哥哥找、不顾他人任性跑,这形象换做自己都不想和他打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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