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姚曦时,这个娇弱又果决的女子伸出手来,想让梁贵捎上她。
    梁贵摆了摆手,拒绝了,又指指远处,冷声道:“你去传信。”
    姚曦银牙紧咬,愣了片刻,见梁贵一骑走远只好作罢,扭头跑向外围,那里还有不少兵士巡逻。
    回首,见她走远,梁贵这才放下心来,他不怕自己出事,只担心有人因他受伤。
    经过方才的廝杀,宴会中留下了一地尸体,其中大部分是铁卫与当地军士的。
    剩下的人已经从刚才虚假的欢庆奢靡与动乱爆发时的恐惧中恢復过来。
    他们聚集起来,分成了三个团体,分別是以沈言为首的“皇命”派、以郑宙为核心的本地派以及零零散散的铁卫侍从。
    郑宙等人在经歷过最初的慌乱后逐渐站稳了脚跟,他们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好男儿,造成一波杀伤后,荒草丛生的地面上,许多武器洒落,失去了主人。
    有人趁著廝杀的间隙捡起兵刃为己所用,有一个人做出示范,其他人纷纷效仿起来。
    很快郑宙就纠集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好手。
    奈何沈言早有准备又占了先机,郑宙等人连番衝锋只是勉强將其逼退,止住他们的攻势。
    但弓弩手的远程优势实在太大,再精猛的汉子也抵不住一轮齐射,郑宙这边减员十分严重。
    莫尽欢也是气血上头,拋弃了平时剑走轻灵的路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直衝入阵中。
    东南东北两个方位的弓弩手正在对付郑宙呢,突然见得一人横空出世,手中长剑如青蛇舞动,挥洒下一片剑影。
    他们手持弓弩,本就不便近战,莫尽欢又是个剑术高手,时机抓的非常精確,瞅准他们轮换的时机便欺身上前,一连刺伤几人。
    这帮弩手有意反抗,但重新上箭所需的时间颇长,他们一时难以组织起像样的防御阵容。
    在莫尽欢面前显得十分无助,有人被嚇破了胆,慌忙中直接將手中的弓弩丟下,殊不知这样会让他们死的更快。
    沈言刚刚倚仗一早埋伏好的弓弩手击退郑宙等人,又见一人不要命的向自己这边衝来,偏偏还击伤了自己不少人,连忙招呼自己的人马后撤。
    隨即指挥他们收缩起来便於防御,倒不是担心兵士们的伤亡情况,而是怕郑宙和莫尽欢这两个好手,击破前线的防御衝到自己面前,他虽然武艺不高,但十分的有自知之明,眼光也很老辣。
    一但让这二人逼到自己面前,有与自己单独较量的机会,他必死无疑。
    看到一群兵士围在自己身旁,簇拥著自己后退,沈言心里安定了不少,就是赵云关羽在世,也休想轻易取走自己的首级。
    郑宙抬手绷起长枪,枪尖直指人群中央的沈言,几欲杀人。
    “自你说出来意后,我以宾客的礼仪待你,不曾愧你半分。”
    “你为何布下此局,害我兄弟?”
    换了平时,自己怎会搭理此僚?一切罪孽的源头都在那封信件上,是它带来了不幸。
    沈言神情如常,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取下別在腰间的摺扇,微微一笑。
    “郑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只是替陛下擒拿此贼。”
    “倘若你不出手阻拦,我又怎会伤你?”
    “哼,残害自己的同僚,难道也是皇上让你们做的吗?”
    见沈言还在强词夺理,郑宙气极反笑,却又不敢上前,实在是惧怕沈言的弓弩手,这个距离,足够他们射上两轮。
    哪怕他们先前被莫尽欢杀了个七零八落,哪怕他们准星不行,可眾箭之下,自己的兄弟们难免有伤亡,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郑宙待手下弟兄为真兄弟,哪怕是磕著碰著都心疼不已,何况今日已平白送了许多性命。
    沈言队伍中的持矛手走上前,走到弓弩手前方,出矛抵住外围敌人,不让他们轻易上前。
    莫尽欢虽然心中不甘也只能作罢。
    “別得意,等我们手下的弟兄来了,非將你们千刀万剐不可。”
    “哈哈,他们可未必会听你们的。”
    沈言眼珠子一转,面上冷静依旧,嘴硬道,心里却知道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姓梁的已经跑了,以他的才智机变,肯定会去找外围的士兵求援,自己虽然有这么一张皇帝亲笔信,却未必能让那群底层士兵与自己的老长官们倒戈相向。
    以郑宙在这里的威信,只要他振臂一呼,那群士兵恐怕莫有不从,自己八成得被包饺子,到时怕是逃也逃不掉。
    更重要的是,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截住京城赶来救援的队伍,而不是清空城寨。
    哪怕他们暗中与瓦剌有合作,也想不出把城寨的人都杀光这种主意。
    这种行为对瓦剌大大有益,却对自己的名声十分不利。
    京城中人必然会掀起一波反对自己的浪潮。
    当务之急,还是找好动手的藉口,至少要出师有名,这才堵的住悠悠眾人之口。
    “郑老哥,方才你说这几位是同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哼。”
    郑宙双目一寒,心知沈言有意挑拨,面色更加难看。
    他手下的士官却不一样,有人开口问道:“沈大人此话何意?”
    仍抱著些侥倖心理,对他们有所期许。
    见有人答话,沈言双臂抱胸,看向莫尽欢等人。
    “各位有所不知,先皇北游,朝局混乱,不少贼子佞臣心生歹意,欲投靠瓦剌,以求一昔富贵。”
    沈言此话一出,眾人纷纷色变,不知他所指何人。
    这些士官大多镇守这里多年,对朝堂变化並不敏感,但也知道投靠异族,视同谋逆!
    一时间,这些士官面面相覷,竟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话。
    能混上士官,他们大多数人年纪已经不小,很多都有了家室,眼下面对沈言手下的强弓劲弩,心里都有些发怵,不远处,许多同僚的尸体仍七横八竖的躺在地上,鲜血横流。
    如果不是必须,他们都不愿再起兵戈。
    郑宙长枪横指,挑眉道:“沈言,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遭到呵斥,沈言显得有些委屈,言语诧异:“能当上此地长官,郑大人想必不是庸才,此刻为什么不听人言?“
    “是有意装傻还是真的不辨黑白?”
    沈言“哗”的一声收起扇子,目光陡然犀利起来,杀气十足。
    这些本地派的士官本来就喝了不少酒,醉意上头,此刻思考能力大大下降,被沈言这样一诱导,纷纷大惊失色,有个粗线条的老哥甚至为自己辩白起来。
    “沈大人若有心设计除奸,又何需如此?我们军儿屯眾將士镇守此地日久,短则数旬,长则数年,皆不足信尔?”
    不知沈言作何感想,郑宙反正是勃然大怒,在他看来,沈言不过是一个小人公报私仇,怎敢妄言兵事?
    他正欲发火,却被旁边一人拉住:“郑將军三思啊,敌人兵盛,不妨暂避。”
    这声音十分耳熟,原是他的老朋友,智囊谋士开口了,郑宙来不及庆幸自己的好友还活著,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身后军士悄然散开,手握兵刃暗暗防备,显然已被沈言挑动,现在看谁都像內鬼。
    原先的团结之势已然不再。
    若郑宙再开口反驳,恐怕会招惹祸端。
    见火候到了,沈言转头看向莫尽欢,一脸正气:“你们不必惊慌,陛下洞若观火,早已看清,那梁贵就是军中叛徒,两军交战之际背刺君上,后来潜伏於此,如今更是暗逃瓦剌,欲通风报信!”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铁卫上一一扫过,缓缓道。
    “这些人,都是他的同党,意图叛国,其罪,当诛!”
    “你放屁!”
    沈言此刻顛倒黑白,听的那些铁卫都傻了眼,若不是他们都从於尚书府中走出,身家无比清白,恐怕还真要被此獠矇骗了去。
    铁卫中有人反驳道,三方之中,就属他们人马最少,也是损失最惨重的,剩下的不少人都掛了彩,一个汉子嘴角溢血,面容枯黄,气血已然衰败,估摸著活不久了。
    沈言看也不看他一眼,低头从腰间掏出那封信,目光诚恳,再度扫过本地將士,又將手中信件摊开,示於眾人,言语真切。
    “今日绞杀贼寇,任务成败均在我一人,各位好汉大可放心,安心在一旁观战,便是有功无过!”
    眾人听了暗自心喜,只道自己又躲过了一场刀兵。
    “沈大人请便,我等便先退下了。”
    当即有人表態,很快,退走的人便越来越多,姓沈的只找梁贵等人晦气,与他们何干,儘管对他们刚刚见人就砍表示不满,可好歹他们活下来了不是?
    “郑大人,此事与你无关,请避一避。”
    有人开口道。
    沈言本想藉机把郑宙给杀了,眾人群龙无首,自然听他一人指挥,那时占据军儿屯,等瓦剌大军攻来,便又是一个顺水人情,岂不美哉?
    却不曾想,姓郑的如此难杀,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眼下就算杀不了梁贵,也不能让他顺利救走王竑。
    王竑当眾带头打杀了马顺,早已上了王党眾人的必杀榜,杀他,不是为了马顺,而是为了他们自己,只要王竑一日不死,王党对他的报復就不会停止,他们要让天下人知道,王党犹有余力,绝非丧家之犬。
    郑宙脸上一阵阴晴不定,他哪里不知道沈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作罢。
    再等片刻,自己手下的兵到了,姓沈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无法再肆意妄为。
    莫尽欢虽然也气恼於沈言顛倒黑白,但临到这时,他的心反倒静下来了,梁贵已经离去,以他的能耐,一定能顺利回京,再稟明圣上,为自己主持公道。
    他苦笑一声,只不过自己,怕是难以走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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