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你见过陈少卿吗?”
    梁贵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一旁的梨花木椅,示意文书坐下。
    “见过的,今早我与他们一同用的膳。”
    这个青年人迈著小碎步,慢悠悠的移到座椅旁,发觉没什么声响之后,这才整理好衣服坐下。
    “每日卯时,厨子就会开始准备食材,到辰时,我们就会在前院堂口用膳。”
    “我们?”
    梁贵见他如此拘谨,心知这是个老实人,当下也不与他磨蹭了,大大方方的发问道。
    “是的,除了我与管家,其他僕从都是按月发例银,只有我们与主人一家五口同食。”
    “陈少卿死了,你知道吧?”
    梁贵挑了挑眉,端起一旁的茶盏,眉头微皱,欲饮又停,手指轻轻划过杯口,似乎对茶水风味不甚满意。
    “知道,今早听陈夫人说了。”
    “他有什么异样吗?”
    常余搓了搓食指,低头思索了一下。
    “听说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梁贵將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隨口问道,他对陈少康了解很少,只能先假设再推理。
    “是有这么一回事,老爷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常余抬起头,手指揉搓起衣摆,认真追溯起来。
    “昨天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听见他抱怨忘了吃药。”
    见梁贵目露询问之意,他接著道。
    “和谁说的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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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听见的?”
    常余对他的旁敲侧击毫无察觉,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回话。
    “说来也巧,当时我在院子里背《尚书》,正好老爷急匆匆的走过去,我就听到內房传来这么一句话。”
    “你会带东西进老爷书房吗?”
    常余连忙摇头。“不会,只有老爷要对帐的时候才会进去。“
    “那地方神秘的很,老爷办公的时候,两位姨娘也不敢叨扰。”常余抬起头,与梁贵四目相对。“但这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九月瓦剌借题发挥以来,大人一直为通贡的事忙的焦头烂额。”
    “借题发挥?”
    屋內香薰熏得人昏昏欲睡,梁贵索性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书柜上的书册布帛。
    “是啊,瓦剌人说自己带来的牛羊以千计,指责我们剋扣赏赐,不讲诚信。”
    “可我们怎么核对,数目都比那边报的少很多,而且有不少滥竽充数的,用这种病怏怏的劣质牲畜就想换取我大明的真金白银。”
    “简直是侮辱我们的智商。”常余嘴角扬起,露出一抹轻蔑的笑,转而又有些担忧,瓦剌大军即將叩关,真让他们入了关,关內的百姓可就惨了。
    “我大明物產丰富,既然他们不讲道理,又何必与他们交易。”
    赵小玉恨恨道,即使这些年一直通贡交易,瓦剌人还是劫掠不断,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瓦剌是大明的藩属,他们来朝,我们给些赏赐也是应该的。”
    刚刚经歷过土木堡之变,梁贵对瓦剌骑兵的战斗力有著刻骨铭心的认识,成群骑兵的破坏力远远超出常人的想像。
    而大明最缺的,就是马,而且要好马。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一向鼓励包括瓦剌在內的各地使臣携良马前来朝贡,对品质上乘的马匹所给的价格也格外优厚,这也使得瓦剌使臣前来朝贡时所携贡物为马匹者占绝大比重。
    “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府上那几匹骏马,便是从瓦剌来的吧。”
    “大人这是何意?”
    常余把玩扣子的手停了下来,两颊赘肉陡然僵垂如同凝蜡。
    “若所携贡物是马匹或骡子,则由典牧所的兽医辨验其雌雄、毛色及年龄,並登记下来,隨后由会同馆著人管领,支草料餵养,到期移交內府,使臣朝覲时將马匹排列成仪仗,置於宫殿前的台阶东边,仪式结束后交由御马监收领。”
    梁贵掏出那本《通贡礼仪》,手指划过有些陈旧的封面,翻开其中一页,一字一句。
    “这里面好像没有提到鸿臚寺吧?不知你家大人是如何得来。”
    常余喉结上下滑动三次方才憋出嘶哑话语。
    “鸿臚寺主外务,每有瓦剌使者来京,都是由他们招待的。”
    “我想,大人也许是那时换购来的吧?”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留痕跡的把自己摘了出去。
    恰好莫一敬回府,推门而进,此番在外奔波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他浅酌了一口酒,深呼吸了几口气,堪堪平復下心中的燥热之气。
    此时见梁贵有指控之意,莫一敬便出言帮衬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陈少康身居要职,又死的如此蹊蹺,难保不是做了內应后被杀人灭口。
    而这几匹马就是与瓦剌交易得来的財货,换句话说,只要顺藤摸瓜找到这些马的来处,就能找到幕后真凶,到时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你们陈府那四匹马,最靠近府门的那匹,通体青驄如铁铸,唯独肩颈至臀线覆银霜细斑,鬢毛密集毛色雪白,恍若雪岭断层嵌於玄铁矿脉。”
    “这在懂行的人里,被称为『苍山负雪』,是瓦剌高寒战马特有的品相。”
    “次之的那匹,通体若焦糖玛瑙流转琥珀光,鬃尾如墨汁泼入银汞般呈现青黑交织的金属色泽,四蹄踏地时前掌外扩呈扇形,瞳孔收缩时呈六边形蜂窝状。”
    “这是草原名驹高速运动时特有的视觉优化,此等品相之驹多出自瓦剌阴山牧场,为大明官场爭购的珍品。”
    “另外那两匹,我虽没有细看,但价值不会比这两匹低多少。”
    莫一敬侃侃而谈,听的屋內眾人一愣一愣的。
    “这样的马,民间市场一匹少说也要六十两白银,且有价无市”听到这里,梁贵抬手打断了莫一敬的话,示意他可以停下了。
    “你家主子一年俸禄两百八十八石米,合约一百四十四两白银。”
    他走到常余面前,按刀而立,言语掷地有声,犹如利剑般直直刺向常余胸膛。
    “这四匹马,便是他一两年的俸禄。”
    “大人,我只是个文书,这些事一概不知啊。”
    常余仍想强做镇定,但脸上的冷汗却止不住的淌下,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本来秀才是可以见官不跪的,但此时他生怕被陈少康牵连断了前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买得起和会买是两码事,这些马哪来的还用说吗?当然是贪的。
    按大明律法,监守自盗四十两者斩首,受贿六十两者绞刑,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者,处剥皮、梟首示眾,並悬掛“皮场庙”警示他人。
    真按梁贵说的价格算,陈少康都够死好几次了,好在现在是景泰元年,只要咬死不承认,撇清关係,他一个算帐的,想来梁贵不至於为难自己。
    见常余还在嘴硬,梁贵也不装了,一脚將他踹翻在地。
    “大敌当前,若查出你家老爷私通瓦剌,你们陈府人都得死,一个也逃不掉!”
    见他还想爬起来,梁贵又是一脚踏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半跪在地。
    常余一个秀才,哪见过这场面,此时嚇得亡魂皆冒,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声求饶。
    “大人饶命,有话好说,我什么都招了。”
    “千万別动刑啊。”
    梁贵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稍一转身,又坐回了椅子上。
    “那你好好想想,你家大人是不是收了瓦剌的好处?”
    “想清楚了再说!”莫一敬有样学样的恐嚇道。
    “是是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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