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自己昨晚睡的倒不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这里的主人睡的怎样了。
    他坐起身,感受著体內缓缓流转的真气,自己昨晚明明没有进行修行,可为什么更加凝实浑厚。
    就像山涧溪流,初时细弱,经夜蓄积,已成潺潺之势。
    这词条强得有点没意思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公子醒了吗?”是姬白芷的声音,比昨夜多了几分清亮。
    “醒了。”李至应道。
    门被推开,姬白芷端著木盘走进来。
    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她今日换了装束,一身白色劲装,头髮用玉簪松松綰起,几缕红髮散在颊边,衬得肤色越发莹白。
    “先吃些东西,”她把木盘放在桌上,“然后开始锻体。”
    语气平淡,仿佛昨晚两人之间交谈没有存在一番。
    可醒的这么早,明显就是没睡好,或者说是一夜无眠。
    李至看的出来,姬白芷想了很多,可还是决定按照自己计划来做。
    教他修行,增进两人之间的感情。
    李至也不客气,洗漱过后便在桌边坐下。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米香扑鼻。
    小菜一碟是醃萝卜,一碟是酱瓜,清脆爽口。
    他吃得很快,却並不粗鲁,每一个动作都透著种从容的韵律。
    姬白芷坐在对面看著他,“公子,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李至抬头:“问你的身份地位,还是问这早餐为什么这么普通?”
    这么大的府邸,却选择在这样有些偏僻的小院,虽然说下方的地方有著灵气节点,可是昨天房间的装饰还是有些寒酸呢,对不起这么大的府邸。
    更別说,李至还能看得出来,她有些弱势或者说隱忍习惯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觉得这个姬白芷有意思的事情,有故事的人肯定有些意思。
    可是不说,既然也不想问,就跟他说了,不说就不问。
    有意思的事情当然要自己探索,说出来答案就是没意思。
    再一次被李至道破心思。
    姬白芷沉默。
    李至还是那个態度,你不说我不问,开始吃早餐。
    这样隨意的態度,让姬白芷想说,可心中一想还不是时候,太早了点,还要按照自己的计划来。
    吃罢早饭,姬白芷引著李至来到院子里。
    晨光正好,照得院中积雪泛著晶莹的光。
    那棵老梅树在阳光下舒展枝椏,红梅灼灼,暗香浮动。
    树下已经留出一片空地,
    “昨天的那本锻体要诀,公子应该看过,我今天再你演示一遍。”姬白芷站在空地中央,转身面对李至,这一套最基础,虽简单,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正法,最是中正平和,效果也最好。”
    她说著,缓缓摆开架势。
    起手式很简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自然下垂。
    然后慢慢吸气,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仿佛托举著什么沉重之物。
    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水下移动。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肩胛如何下沉,腰腹如何收紧,呼吸如何与动作配合。
    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劲装隨著动作微微起伏,竟有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李至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姬白芷打完一遍,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如初。
    “看明白了吗?”她问。
    李至点点头,走到空地中央,摆开同样的起手式。
    姬白芷退到一旁,抱著手臂看著。
    李至开始动了。
    动作与她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疾不徐,每个细节都精准到位。
    可看著看著,姬白芷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后面就放鬆了下来。
    蹙眉是因为李至练的不太对,放鬆是因为觉得还是个正常人。
    动作到位啊,可是,锻体要诀练的不是动作,它是要你放鬆筋骨,还要根据气血调整。
    按理说,有些天赋的人会自动感觉不太对,而不会这么一板一眼地打出来的。
    “停。”姬白芷出声。
    李至收势,看向她。
    “公子打得很標准,”姬白芷走到他身边,“但不对。”
    “什么?”
    姬白芷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公子再打一遍吧,我帮你调整一下,你就感知到。”
    她说著,伸手扶住李至的肩膀,开始帮他调整姿势。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有些曖昧。
    她的手指很凉,隔著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沁人的凉意。
    李至任由她摆布,身体隨著她的引导调整姿態。
    就在两人调整的时候。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脆,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哟,”一个女声说,“没想到堂堂长公主,大清早的,就在院子里跟男人拉拉扯扯,肌肤相亲,这要是传出去,这大周的脸可丟完了。”
    李至转身,在他身后的姬白芷也顺势放开了她。
    两人一起看向院门口。
    院门口站著个黑衣少女。
    黑髮如瀑,披散肩头,在晨光下泛著光泽。
    她穿著紧身劲装,外罩黑色大氅,腰间悬剑,剑柄缠著暗红色的丝线。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炽热的红色,如同火焰般灼人。
    姬白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谁?”她问,声音平静。
    黑衣少女笑了。
    那笑很美,少女本来就好看,可这笑得让人不敢靠近。
    像出鞘的剑般,刺眼而美丽。
    “我姓林,”她说,“林月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那个被满门抄斩的林。”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连风都停了。
    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几片,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姬白芷看著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和国公府的人。”
    “难得长公主还记得,”林月音嘴角勾起,“我以为你们姓姬早就忘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姬白芷沉默片刻,说:“这都是妖后的错。”
    “所以?”林月音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那个妖后不是皇帝接来的。”
    姬白芷再次沉默了,她声音有些低:“你想干什么?”
    林月音没有回答,她迈步走进院子,黑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走到离两人三丈处,她停下,目光落在李至身上。
    “这就是你昨晚接回来的人?”她上下打量著李至,“我要带他走。”
    李至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是衝著自己来,他看向这个女人,又看了一下脸色不对的姬白芷。
    事情,瞬间就有趣起来了。
    “这位姬姑娘对我可是恩重如山啊。”李至指著姬白芷。
    “哦?”林月音挑眉,她的眉很重很长,如剑,现在挑起,带著一股轻蔑:“有多重。”
    迎著姬白芷期待的眼神,李至摇头给出了答案:“这位林姑娘,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说的是,你要加钱。”
    “加钱?”林月音看向姬白芷有些得意,她轻笑:“果然落魄的凤凰不如山鸡。”
    这样的嘲讽,姬白芷低下头,白皙的拳头握起,她又忍了。
    可她想忍,李至却不想她忍,她这一退,这场戏就没意思了。
    “姬姑娘,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李至来到姬白芷的身边,点了点她的肩膀:“我对你不是很重要吗?”
    这有些轻佻无理的动作,姬白芷更加幽怨看向李至:“公子,不是想走吗,何必在意我。”
    “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李至摇头:“我想的是让你们两个加价,不过,看这样子,你心中对这个林姑娘亏欠很大,这都不敢说话了。”
    又被看穿心思的姬白芷不语。
    她不语,李至来说,他上前站到两位女子的中间。
    一边白,一边黑。
    不偏不移,像一道分界线。
    “首先,我说一下,姬姑娘的价码。”李至如同拍卖右手指著姬白芷:“她会给我找一个师傅,帮我修行,而且之前来救我一命,现在还收留我。”
    说完,李至看向林月音:“不知,你能给我什么?”
    “师傅我也能给你,至於救命……”林月音看向李至:“昨天晚上,我在泥瓶巷,如果不是她,你也会遇到我。”
    这话如此篤定,让李至看向姬白芷:“所以,你这是截胡了,才感觉到心中亏欠。”
    “不是。”姬白芷摇头:“我是在西城巷等你的,你本来就不会出现在一墙之隔的泥瓶巷。”
    事情越发有意思了。
    李至看向林月音:“看来,你的价码不够。”
    来之前,林月音自然已经想好了说辞,只不过是被李至打岔,偏离了而已。
    带走李至的关键根本就不在於他自己,而是在於姬白芷。
    “你应该知道,”林月音转向姬白芷,“很多人都在看著你,看著你的一举一动,等著你犯错,等著你露出破绽。”
    姬白芷似乎已经知道林月音要说什么,露出淒凉的笑容。
    “昨晚的事,已经有人查了,”林月音说,“你半夜出府,去了西城巷,接了个来歷不明的人回来,现在整个京城,想知道他是谁的人,有很多,你確定能保住他。”
    “能。”姬白芷显然也是想好的,很斩钉截铁的给出回答。
    声音清亮,里面的意志足以让人退步。
    可林月音没有退,她上前一步,逼近了姬白芷:“你不能。”
    声音很淡,也很冷,如同冰霜,也如现实。
    残酷而无情。
    姬白芷又沉默了,显然林月音说的非常正常。
    这哑口无言的状態,让林月音以为自己胜利了,转向李至:“走吧。”
    “这倒不急。”李至没动,他看了眼姬白芷,这个女人准备的很多,怎么可能没想好留下自己的办法。
    可现在面对自己要走的现实,却没有说出那个方法。
    显然这个方法是没法对林月音说的。
    或者说,这个方法用了,林月音带走李至也没用。
    有点意思。
    李至想知道是什么方法。
    问是不可能问了,也不想问,自己推测出来才有意思。
    “林姑娘,你带我走,会去哪里。”
    对於这个问题,原本以为李至不想走的林月音,还是將声音平和下来:“去南边,在那里我会让师傅教你的。”
    “哦。”李至很平淡的点头:“那么,林姑娘你让我修行后,想要做什么。”
    林月音沉默了一下,她看向皇宫的方向:“杀妖后。”
    又是同一个理由,李至看向姬白芷,所以这就是,你之前不说话的原因。
    李至收回目光,继续开口。
    “那么,想问一下,”他说,“妖后到底有多强。”
    院子里又是一静。
    林月音怔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就连姬白芷,也微微蹙起了眉,她想不通为什么会问林月音,而不问自己。
    “有多强?”林月音重复一遍,忽然笑了:“你连这都不知道?”
    “不知道。”李至坦然承认:“甚至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叫妖后。”
    林月音看著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妖后当然是妖,”她说,“九尾狐妖,祸乱宫闈,搅得大周天下不寧。”
    她的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像浸著血。
    “多少世家,多少忠良,都死在那场清洗里。而你——”
    她盯著李至,眼神锐利如刀。
    “你居然不知道妖后是谁?也不知道她有多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话的意思,该不会这是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吧。”李至理解了一下:“这天下没乱,说明你们都奈何不了那只妖后,而且还能这么堂而皇之说明她是妖,她该不会是天下第一?”
    “九境。”林月音抬头望天:“当然是世间至强。”
    对於修行强者,刚开始修行的李至没有任何概念。
    他看了下面前的两女:“你们两个都是什么境界。”
    林月音蹙眉,她觉得李至的问题有点多了。
    姬白芷很老实的回答:“六境。”
    听到这个回答,李至还没说话,林月音反应却很大,她有些不可思议看了姬白芷一眼。
    “你怎么可能才六境。”
    “六境很弱吗?”李至插嘴。
    “不弱了。”林月音冷声:“可她是姬白芷,是凤凰转世,六境就很对不起世界了。”
    姬白芷再次沉默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色劲装耀眼夺目,可她的身影,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
    现在的她真的是只落魄的凤凰,什么都守不住,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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