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江南城,风雨未歇,洪涛依旧。
    然则局势已经悄然生变。
    镇岳塔百丈之外,吴瑾萱凌空而立。
    周身气机与身前那方古黄色四极八荒盘完美交融。
    仿佛人即是阵,阵即是人。
    狂风暴雨被一层无形的灵光屏障阻隔在外,难以侵近分毫。
    吴瑾萱十指翻飞如蝶,道道灵诀精准落入下方忙碌的阵法师队伍中。
    “坎位,癸水精金再入三分,锁住地脉水汽!”
    “巽位注意风势引导!借风力疏浚,不可强堵!”
    “离位修士听令,以烈焰石为引……”
    命令一道道下达,条理清晰,应对得当。
    下方数百名徐家培养的阵法师,虽大多仅是一阶中期修为,放在平日或许只能布置些简单阵法。
    但在此刻,在吴瑾萱这位阵法大家的统一指挥与调度下。
    却仿佛变成了最精密的零件,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著。
    如臂使指,依令而行。
    大量灵石被毫不吝嗇地嵌入临时勾勒的阵纹节点,道道灵光次第亮起,
    如同星罗棋布,开始勾连成一片巨大的光网。
    “嗡。”
    低沉的嗡鸣自地面传来,一座笼罩方圆数里的玄元定水阵初具雏形。
    阵成剎那,光华大盛。
    青、黄、蓝、红四色灵光流转不息,形成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光罩。
    將肆虐的洪水与中央的镇岳塔暂时隔开。
    光华流转间,狂暴的洪水仿佛被无形之力约束。
    衝击镇岳塔及其周边核心区域的浪头明显减弱。
    浑浊的水流也开始变得温顺,沿著阵法引导的通道缓缓分流。
    虽未能根除水患,却成功遏制了最凶猛的水势。
    指挥帐前。
    徐敬安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目光遥望著远处那光华流转的宏大阵法,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吴瑾萱此女,阵法造诣確实超凡脱俗,名不虚传。
    能在如此仓促之间,因地制宜,调动有限的人力物力。
    布下这等足以暂时定住水脉、疏导洪流的大阵。
    暂稳局势,已然是大家风范。
    他的目光隨即一转,越过那阵法光华。
    落向远处那几家仍在洪水包围中苦苦挣扎的区域。
    刘家、张家、王家等赵家铁桿附庸的家族地盘。
    那里洪水依旧猖獗,求救的烟火时而升起,却又迅速被风雨打散。
    隱约还能听到法术碰撞与喊杀声。
    显然是其他得了徐家默许的家族,在趁机落井下石,抢夺资源。
    徐敬安的眼神变得冰寒无比。
    时机差不多了。
    根据暗中观察和情报匯总,这几家的有生力量和在洪水中的损失,加起来已超过三成。
    家族底蕴被大幅度磨损,士气低落,濒临崩溃边缘。
    若再放任不管,继续施加压力,恐怕真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拼死反扑。
    虽然最终也能镇压,但难免会造成不必要的额外损失和动盪。
    现在正是出面收拾残局的最佳时机。
    既要让他们大出血,献上足以肉痛的资源。
    更要藉此机会,以温水煮青蛙之势,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家族结构。
    兵不血刃地將其彻底消化吸收,融入徐家的统治体系之中。
    杀人,何必非要见血?
    ……
    指挥帐外,简陋的草棚之下。
    刘擎、张壑、王磐等几位家主,已是身心俱疲,形容狼狈到了极点。
    身上的法袍早已被雨水和泥泞浸透。
    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或肥胖或乾瘦的躯体,更显颓唐落魄。
    头髮散乱,脸上沾满污渍,眼神黯淡无光,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在此已枯守了近两个时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备受煎熬。
    眼睁睁看著其他区域在徐家玄甲卫的援助和阵法庇护下。
    洪水渐退,秩序渐復,族人得以喘息。
    唯有他们自家的地盘,依旧洪水肆虐,族人哀嚎之声不绝於耳。
    辛苦积累的资源、药园、工坊不断被洪水吞噬。
    损失之惨重,简直是在剜他们的心头肉!
    而最令他们愤恨欲狂的是,那些素日就与他们结下仇怨的家族。
    如今仗著得到了徐家的帮助,自身抗洪压力大减。
    竟纷纷腾出人手,明目张胆或有组织地开始围攻、抢夺他们所剩不多的资源和避难据点。
    害的他们无法组织力量自救,端的是可恶无比。
    每一次看到徐家那位负责接待的执事徐敬綺笑靨如花地出现,他们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脸上的笑容一次比一次諂媚,奉上的灵石锦囊也一次比一次丰厚。
    几乎將隨身携带的资源都掏空了大半。
    然而换来的,永远只是徐敬綺那温言软语的同一句话:
    “少爷正在处理要务,实在抽不开身,还请几位家主再耐心稍等片刻。”
    这轻飘飘的“片刻”二字,对於刘擎几人而言,漫长得如同在炼狱中煎熬。
    每一息都充斥著族人的惨叫和家族根基崩塌的声响。
    “刘兄……徐家这分明是要將我等逼上绝路啊!”
    张壑声音嘶哑乾涩,眼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拳头紧握,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跡,他却浑然不觉。
    王磐亦是面色灰败如土,眼神绝望,惨然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势不如人,为之奈何?”
    “如今之势,除了低头,任人宰割,还能如何?”
    “只盼那位心狠手辣的徐少爷,能看在我等献上所有家底的份上,给我等族人……留一条活路,哪怕代价再大……”
    刘擎死死盯著那顶近在咫尺的帐篷帘布,牙关紧咬,牙齦都已渗出血腥味。
    他的喉头剧烈滚动著,將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硬生生咽回肚里。
    最终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力与苍凉的长嘆。
    他何尝不知徐家这是在刻意折辱、消磨他们的心气与尊严?
    何尝不知这是在用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放干他们的血?
    可形势比人强。
    家族数百年的存续,上下几千余口人的性命,都繫於这帐內之人一念之间。
    再多的屈辱,再大的代价,他们除了生生咽下,还能如何?
    就在几人內心几近被绝望彻底吞噬,精神濒临崩溃之际。
    那顶厚重的帐帘,终於再次被人从里面掀开!
    徐敬綺款步而出,莲步轻移。
    依旧是那副明眸善睞、笑靨如花的模样。
    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几人度息如年的煎熬与內心的滔天巨浪。
    她目光在几人憔悴不堪的面上一扫,唇角微弯,柔声开口,声音依旧甜美动听:
    “让几位家主久等了,实在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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