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战斗並未完全停歇。
    薛忠义的亲卫队还剩约百人,全是披著厚重铁甲的悍卒。
    他们聚成一个圆阵,护著中间的薛忠义,正拼命朝峪口方向衝杀,试图撕开一条生路。
    叛军的督战队仍在执行最后的军令,挥舞血淋淋的刀,砍翻身边溃逃的士卒,嘶吼著:“退者斩!向前冲!”
    王祚的伏兵位置距离那支亲卫队最近,他手中那柄陌刀长约一丈,刃口闪著寒光。
    “拦住他们!”王祚大喝。
    亲卫队也发现了他,立刻分出六七人,嚎叫著迎上来。
    王祚挥刀,陌刀带著沉重的风声横扫过去,当先两名铁甲亲卫连人带刀被斩成四段。
    血喷溅出来,洒了王祚一身。
    他脚步不停,陌刀或劈或扫,转眼间,他身前已倒下十余人。
    但亲卫队人数更多,而且悍不畏死。
    他们从两侧围上来,长矛从缝隙里刺向王祚。
    王祚格开两桿矛,反手一刀將一名亲卫从头到胯劈开。
    但另一侧,三桿长矛同时刺到。
    他闪开两桿,第三桿刺穿了他左腹的扎甲,扎进肉里。
    王祚闷哼一声,陌刀回斩,將三名矛手斩杀。
    更多的亲卫涌上,刀枪齐下。
    王祚又杀了四人,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
    他背靠一块山石,陌刀拄地,喘著粗气,血从甲缝里不断淌下。
    五名亲卫同时扑上,王祚怒吼,用尽最后力气挥出陌刀。
    刀光闪过,三人毙命,但两把横刀也砍中了他的脖颈和胸口。
    王祚身子一晃,靠著山石慢慢滑倒,眼睛还睁著,望向谷口方向。
    亲卫队也损失惨重,圆阵被冲开一个大口子。
    就在此时,郭旰率部从另一侧杀到。
    “围死他们!”
    朔方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將那剩余的四五十名亲卫团团围住。
    弓箭手站在外围,不断放箭,亲卫一个个倒下。
    圆阵中央,薛忠义被几名最忠心的亲兵架著,正在往后撤。
    他右胸插著一截断箭,明光鎧破了,血染红了半个身子。
    郭旰看见了那身显眼的鎧甲:“擒贼擒王!抓薛忠义!”
    他亲自带了一队精锐突前,双方撞在一起,刀剑碰撞,廝杀惨烈。
    一名亲兵挥刀砍向郭旰,郭旰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掉对方半个脑袋。
    另一名亲兵举盾护住薛忠义,郭旰一脚踹翻盾牌,横刀刺穿对方咽喉。
    薛忠义推开搀扶的亲兵,拔出佩剑,想格挡。
    但他伤太重,动作慢了,一个不稳,竟然倒下了马。
    传令兵在山坡上挥舞旗號:敌首已擒,全军收降。
    李少平看到了旗號,他转向霹雳营:“方武,带人看守剩余火药,清点数目。周顺安,带一队人警戒东侧山坡,防有残敌隱匿。其余人,原地待命,不得鬆懈。”
    “是!”
    命令迅速执行下去。
    李少平这才看向自己的兵。
    许多新兵脸色苍白,盯著谷底,眼神发直。
    就连一些老兵,握著兵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但这样密集的爆炸,这样瞬间的惨烈,也是头一回见。
    他们一直是那样期待用这杀器,但当火罐真的將人体炸得四处横飞时,依旧会受到心理衝击。
    李少平没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鎧甲,他带著一队人,走下斜坡,进入谷道。
    烂泥滩早已化作一汪暗红色的血沼,肢体碎块与红色的泥浆混搅在一处。
    一些尚未气绝的伤兵躺在其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李少平的靴子踏下去,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滑腻黏稠的血浆与碎肉。
    朔方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他们两两一组,翻检著地上叛军的尸首。
    遇上还有气息的,便补上一刀,或是反绑了扔到一旁,收缴来的兵刃堆成了好几座矮山。
    成群的叛军士卒被驱赶到谷中一片空地,双手抱头蹲伏在地。
    他们大多眼神空洞,浑身血污,许多人已是惊破了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四周围著一圈手持长矛的朔方军兵卒,冷冷监视著。
    李少平径直走向中军大旗倒下的地方,郭旰正站在那儿,身旁围著几名將领。
    薛忠义被绳索牢牢捆缚,扔在血泥之中,已是奄奄一息。
    看见李少平走来,郭旰稳步迎上前,虽经歷一番激战,但郭旰语气沉稳:“李校尉此战调度有方,你那霹雳火器一响,恰似天威降临,叛军阵脚大乱,此役之功,当以你为首。”
    李少平抱拳:“全仗將军运筹帷幄,將士奋勇当先。”
    地上,薛忠义的身子忽然动了动。
    他听见“霹雳火器”这些字眼,费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充血的眼看向李少平。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那些、那些天雷……是你……你这后生弄出来的?”
    郭旰目光微沉:“不错,正是这位李少平校尉,专程送你等上路。”
    薛忠义死死盯著李少平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像要笑,却呛出一口血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伏地请降的士兵,嗓音里带著一股苍凉的嘲弄:
    “老子这辈子打了无数仗……没成想,临了临了,竟栽在一个小子手里,还是用这等妖邪法子。”
    他咧嘴苦笑,眼中混杂著不甘与恨意,低哑道:“这世道……真他娘的,不讲道理啊……”
    话未说完,他又咳出一口暗红的血,眼中的光倏地一暗,彻底熄灭了。
    队伍在次日午后返回静边军城。
    李少安令霹雳营进驻指定营地,隨即战损数目呈报上来:霹雳营无人阵亡,火药罐耗去四十七个,余二十三个。
    李少平把数字记在隨身携带的硬皮本上,把此次战斗所观察的数据和偏差都一一记下。
    他心里清楚,这两仗虽打出风头,却最忌因此沾沾自喜。
    叛军此番吃了亏,消息迟早会传到那些驍將谋士耳中。
    下回再遇,对方必不会这般莽撞。
    他们会琢磨这些火器,会寻破解之法。
    他面对的,可是一整个时代里最敏锐的那些头脑。
    火药得改良,用法得翻新,相关的战术、阵型,更得一步步完善。
    因为,此战过后,云中已近在眼前。
    不,不止云中。
    叛军大营一旦得知他的手段,必定会调集更多精锐,朝他们压来。
    特別是,针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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