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仰头望去,灵州城的城墙比他想像中更加巍峨。
    主城门外的瓮城高悬著刻有“灵州”二字的巨匾,门下戍守的朔方军士卒披甲执锐,目光如鹰。
    验过二人符信后,守门兵士牵走马匹,引他们步入罗城。
    刚跨过城门,李少平便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这里与长安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市集喧闹中带著硝烟气,沿街除了寻常货摊,更多的是马具铺、铁匠坊、皮甲店,空气中瀰漫著炭火与鞣革的味道。
    街上往来的异族面孔比长安西市还多。
    垂著长辫的突厥男人、发间编入彩绳与绿松石的党项女子、男女皆爱戴高冠的回紇商人,头戴尖尖白色毡帽的粟特人……皆在大唐旌旗下奔走忙碌。
    各种听不懂的方言与官话交织,烤饢的焦香混著异域香料气息。
    正当他目不暇接时,自己也倒成了旁人注目的焦点。
    他肩上那头六七十斤的灰狼尸身,狼毛与凝固的血块纠缠在一起,他要交差,所以要將这狼身带去。
    一个蜜色肌肤的胡姬迎面走来,突然用生硬的突厥语朝他说了两句什么,见他怔在原地不知所措,便掩口笑著跑进了一家写著“兽坊”店铺里。
    店里面一个围著皮围裙的老者,正麻利地给一匹战马的伤腿敷上黑乎乎的药膏。
    “师父,她方才说什么?”李少平茫然转头。
    周铁山抱著胳膊哼笑:“这胡娘们夸你呢!『天上的雄鹰会为矫健的猎人指引方向,不知今晚的月亮,能不能照见郎君帐前的狼皮?』”
    周铁山止不住压著嗓子,极力用尖细的语调说著。
    这话有点绕了,李少平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禁震惊於这女子的大胆。
    周铁山嗤笑一声,骂道:“他娘的,这突厥娘们儿也学坏了,说话拐弯抹角的,八成是觉著我大唐儿郎爱听这调调,连本性都改了……哈哈哈,国强,连狐狸都学著唱咱的曲儿!”
    正说著,一个汉子扛著车轮般的巨饼从两人眼前晃过,道旁胡人酒肆里飘出浓醇的葡萄酒香,两个总角孩童啃著红艷艷的沙果,笑闹著从马腿间窜过。
    这天地比长安更糙,更野,连烟火气都蒸腾得格外泼辣。
    李少平望著这鲜活生猛的一切,只觉得心口像被滚烫的奶酒浇过,驀地一热。
    二人行至牙城,但见高耸的牙旗猎猎作响。
    刚通报不久,郭映便快步迎出,目光落在狼尸上时,眼角倏地一弯:
    “干得漂亮!这一套给你练手如何?”
    李少平笑道:“还算顺利,多亏师父带著我才得手,不过有件事,你得亲自来看看。”
    他將狼尸拖到空地放下,蹲下身,伸手扯了扯狼嘴两侧的皮毛:“你看这嘴角松垮得厉害,毛色都泛黄渍了,跟周围的毛差著一大截。”
    郭映跟著蹲下,眉头渐渐锁紧。
    李少平又掰开狼嘴,指著上顎和舌根道:“这里全是细碎的旧伤疤。”
    他抬头看向郭映:“我听说塞外有种训狼的法子,叫『信狼』。”
    周铁山抱著胳膊在一旁接话:“是突厥人的把戏,他们把狼崽子从小训大,专用来传信,狼的食道底下有个嗉囊,能存特製的蜡丸,到了地头,驯狼人自有法子让它们吐出来。”
    郭映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剖开看看。”
    刀刃划开狼腹,果真取出一枚裹著黏液、鸽卵大小的蜡丸。
    郭映捏碎蜡丸,展开里面浸过药水的薄绢,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是我们一处粮道的布防图。”郭映沉声道。
    他略作沉吟:“此事暂且交由我处置,你二人需先去录名报到,少平,还有一事——家父想见你一面。”
    李少平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子仪……要见他?
    见李少平满脸惊愕,郭映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先安顿休整,明日我带你过去,见过家父之后,便会给你安排职缺。”
    “至於你妹妹穗儿,”郭映语气缓和了些,“可在军镇內寻个住处安置,她说想留下来帮忙,哪怕是浆洗缝补都愿意。”
    “军中確实有女子担任的职司,譬如医护伤兵、缝製军衣、炊事杂役,你且思量,看她適合哪样,回头告知我便好,若是不愿,你在军镇也会有住所,让她留在你家里也可以的。”
    李少平刚录完名册,王卯便差人来唤他。
    他原以为会留在王卯麾下当兵,却见对方摇了摇头:“不,少平,你造的那些物件在实战中威力不凡,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若还让你从小卒做起,未免太屈才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如今关於安禄山可能造反的传言已甚囂尘上,在边镇更是人尽皆知。
    时间,確实刻不容缓。
    王卯推开里间门扉,只见王笙歌正带著李穗儿坐在案前,手指点著书卷教她认著什么。
    穗儿来长安后虽识得些字,却到底有限,此刻正蹙著眉细细辨认。
    见二人进来,王笙歌抬头莞尔,李穗儿却因见兄长神色凝重,只怯怯唤了声:“哥哥……”
    李少平对她微微頷首,温言道:“穗儿,眼下有两条路,其一,你在军镇安家,我的俸禄尽数交由你打理;其二,留在营中,做些缝补衣物、照料伤兵的活计。”
    他心知穗儿已有了自己的主意,这次便將选择的权力真正交到她手中。
    李穗儿毫不犹豫地说:“我想跟王姐姐学医术,照料伤员,若是……若是哥哥受伤了,我也能看顾你。”
    这话听著有些犯忌讳,但李少平向来不在意这些。
    他放轻声音道:“穗儿,你不必顾虑我,只管问问你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他生怕这孩子仍是出於报恩的心思,一心只想著照顾他,反倒误了自己。
    李穗儿神色认真起来:“大哥哥,方才我遇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医官,他说这里正缺人手做伤病看护、煎药、清洁这些活计,不少隨军家眷都在帮忙,我……我想做这个,尽一份力,而且,我也有钱可以拿。”
    说著“有钱可以拿”穗儿两眼放光。
    李少平頷首:“既然你想清楚了,便去吧。”
    李穗儿顿时笑逐顏开:“大哥哥最好了!”
    她转头又对王笙歌夸讚道:“我大哥哥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王笙歌也含笑点头,真不知她这听力,方才究竟是怎么与穗儿交谈的。
    李穗儿总有让李少平窘迫的本事。
    这话一出,他只觉得脸上发烫,几乎站不住脚,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在新卒营房里囫圇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李少平仔细梳洗整齐,这便要动身去謁见郭子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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