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们心里俱是一沉,先前的千难万险竟都算不得什么,往后竟还有更苦的?
    那该是何等滋味……
    很快,他们便尝到了。
    一具具鞣製好的牛皮水囊被牢牢系在骆驼背上,每个都能盛上数十斤清水,用麻绳编成的网兜均匀分布在驼峰两侧。
    光是看这阵势,便知前路是何等缺水。
    王卯拍了拍温顺的驼峰,对著这任劳任怨的伙伴打趣道:“这一程,饮水全指著那几个戍堡的老井,井与井相隔三四十里,人要是断了水,在这荒漠里撑不过三天……”他故意顿了顿,咧嘴笑道,“驼兄啊,真要到了那地步,说不得只能靠你救急了。”
    骆驼发出一声嘶鸣,不情愿地晃了晃脑袋,还是被牵进了队伍。
    可眼前的艰苦,仍超出了李少平的想像。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味——这里虽还未到玉门关,却已是人间炼狱。
    分明是六月芳菲天,这里的日头却烤得人脊背发烫。
    空气中嗅不到半分湿润,吸进肺里的儘是沙土的燥腥。
    那风也算不得风,是一波波无声的热浪,卷著细沙扑面而来,刺在脸上如针扎般生疼。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白晃晃的日头和死寂的灰黄,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才喝下一口水,仿佛瞬间就在唇齿间乾涸,李少平只觉得自己的舌苔快要裂成旱地的河床。
    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为何安史乱起时朔方军驰援迟缓。
    在確保边塞防务的前提下,要在这等绝境中组织大军奔赴长安,简直难以想像!
    王卯的吼声突然炸响:“都打起精神!野狼、沙匪、突厥游骑,隨时可能冒出来!一个个给我把招子放亮!”
    可望著眼前这片焦土,再想到要以这般状態迎敌,简直如同痴人说梦。
    军队想要打胜仗,实在是太依赖將士们的状態了。
    李少平冷静地思忖著,在这种绝境下求胜,非得有钢铁般的信念与意志不可。
    正午时分,烈日直射,沙地的温度几乎能烫熟生蛋。
    眾人已喝空了两大袋水囊,王卯下令加快行军,催促眾人咬牙挺进。
    他扬鞭指向天边一道隱约的土垣:“前头就是苦水戍!到了那儿,就能灌满水囊,还能找块阴凉地喘口气,今晚我们就在那儿歇脚。”
    輜重车队继续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在煎熬。
    李少平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艰苦的行军。
    日头渐渐西沉,原本白得刺眼的沙砾,渐渐被染成一片赭红。
    气温也急剧下降,方才还灼人的暑气,转眼就被从沙地深处渗出的阴冷潮气取代。
    万物迅速冷却,他们又被冻得牙齿打颤。
    当那座土黄色的戍堡终於清晰出现在视野中时,队伍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嘆息。
    苦水戍是一座方正的夯土堡垒,墙高壁厚,四角矗立著完好的烽燧台,台上可见值守士兵挺立的身影。
    一进堡门,院子比想像中宽敞。
    一侧是马厩与骆驼圈,另一侧是士兵的营房。
    院中央赫然是一口深井,井口架著巨大的轆轤。
    李少平把行囊往通铺上一扔,快步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刚打上来的井水。
    水带著戈壁井水特有的咸涩,却格外清凉,瞬间衝散了喉中的焦渴。
    伙夫抬出整筐刚从饢坑里烤好的胡麻饢,饼壳焦黄酥脆。
    而一旁热腾腾的粟米粥却出人意料地大受欢迎,这一路走来,大家实在太渴望些滋润暖胃的东西了。
    大铁锅里翻滚著野韭菜、碎咸肉干和本地產的沙土豆,那味道实在难以恭维,但好在盐给得足,热热地喝上一碗,身子总算渐渐暖了起来。
    眾人围坐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借著篝火跳动的光芒,將坚硬的饢饼掰成小块,泡进热气腾腾的杂燉汤里。
    戍堡的高墙將风沙隔绝在外,此刻的安寧便显得格外珍贵,暖意熏人,几乎要让人沉入梦乡。
    即便在这里,茶仍是必不可少的。
    大桶煮开的黑砖茶,带著一股混合烟燻火燎气的醇厚苦味,滚烫地滑过喉咙。
    这一路的种种艰辛,实在远远超出了李少平最初的想像。
    第二日天刚破晓,队伍便再度启程。
    身体並非得到充分休息,而是已然麻木,全凭本能驱使著双腿机械地向前迈动。
    从苦水戍继续向北,下一个目標是鸣沙戍。
    王卯对著萎靡的眾人鼓劲道:“坚持住!鸣沙戍背靠苦水河上游,水草丰茂,是个有镇子的大戍,到了那儿,我们能多休整半日,让大家吃顿好的!”
    眾人提著一口气,朝著北方艰难行进。
    远方渐渐浮现出夯土城墙的轮廓,镇子外围散布著零星的农田与牧民帐篷,连天色仿佛都澄澈了几分。
    只是走了许久,那鸣沙戍的城墙看著却依旧遥远。
    王卯扬手一指前方隱约的炊烟:“瞧见没?那儿有全镇最地道的羊肉汤锅,用的是党项人的老方子,熬足了火候,肉烂汤醇,滋味馨香!”
    他话音未落,整支队伍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仿佛凭空生出了一股力气,朝著那缕诱人的炊烟加速前行。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打破了行军的节奏。
    只见一名男子几乎伏在马背上,正拼命策马奔来。
    甫一靠近便滚鞍下马,踉蹌著单膝跪地,抱拳嘶声喊道:“將军!求將军救命!我们的商队遭了马匪!”
    郭映闻声上前,眉头紧蹙:“怎么回事?细细说清楚。”
    李少平知道,在他们这支輜重车队后方,確实跟著一支商队,杜文轩就在其中。
    这在边塞是常事,盗匪异族横行,商队虽自雇护卫,但若能跟在军队旗號后行进,便等同以极低成本求得庇护。
    这些商旅常隨身携带货物,与沿途戍堡守军、军镇百姓以物易物。
    那男子接过老兵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喘息著道:“我们是关中来的小商队,遇上了黑鷂子那伙马匪!护卫们正在拼死抵挡,我是冒死突围出来求援的!”
    周铁山冷声插问:“对方多少人?”
    “约、约二十余骑,个个装备精良……求將军发发慈悲!”
    二十余骑听著不多,但寻常人连一匹衝来的马都难以招架,何况是格外凶悍的马匪突袭。
    王卯面色凝重:“我等重任在身,乃押送輜重,不容有失,依我之见,不可轻易分兵。”
    郭映眉头紧锁,虽正值热血年纪,却並未贸然开口。
    周铁山仔细查验了求援人臂上刀伤与口吐白沫的坐骑,沉吟道:“伤口不假,马也跑废了,不像作偽,黑鷂子这伙人有耳闻,確实心狠手辣……你突围时,商队情形如何?”
    那男子气息未定,似仍惊魂未安,失魂落魄地嚷道:“全被衝散了!还在苦战!我、我是商队派出来求援的,这才拼死突围……你们朔方军,该不会见死不救吧?边军不是应当保护百姓的吗?”
    李少平微微蹙起眉头:这人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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