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卯愣住了,这个叫阿笙的女子急忙跟王卯手语比划了一番。
    王卯看懂了,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为惊喜与后怕,他猛地转向李少平,竟是毫无徵兆地对他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李兄弟!”他再抬头时,眼神灼灼,语气带著军人特有的厚重,“我这妹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元宵那夜我执勤未去,这才让她独自前去,她归来提及恩人,我只恨未能当面拜谢!今日方知,救她於危难的,竟是你这等少年英才!大恩不言谢,此后在朔方,但有驱策,我王卯绝无二话!”
    这態度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当时李少平去救这个青衣女子时,並没有想什么出身门第,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李少平侧身避开这一礼,伸手托住王卯的小臂。
    “王法直言重了,”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居功自傲,“当时情形,任谁见了都不会袖手旁观,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笙歌,见她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便也朝她微微頷首,算是回礼,这才继续对王卯说道:
    “至於驱策之言,更不敢当,晚辈投军,是想为百姓做一些事情,日后在军中,但凭法直依律令行事即可。”
    王卯闻言,非但没有收回承诺,眼中激赏之意更浓。
    “好一个『为百姓做些事情』!”他声音洪亮,“这满长安,多少紈絝终日將家国掛在嘴边,却不及你这一句实在!”
    阿笙安静一笑,眼里闪闪发亮的。
    没想到自己以后就是王卯的兵了?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考核官。
    李少平说今天实在有事,婉拒了也王卯吃饭喝酒的要求,只是说未来有的是机会。
    他匆匆在路边食肆买了蒸饼吃掉,就去了杜文轩所居住的延福坊。
    走到杜家门前,李少平却蹙起了眉头——那院门竟虚掩著,未曾落锁。
    他推门而入,只见原本乾净清雅的小院里,地上竟溅著点点血跡。
    李少平心头一紧,急忙四下寻找,却始终不见那位杜家阿姐的身影。
    杜文轩也踪跡全无。
    李少平从靴筒內侧抽出隨身短匕,放轻脚步,悄然摸进屋內。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倾倒,那些曾被精心摆放的书籍散落一地;书桌的纸张上,斑驳的血跡触目惊心。
    清冷的月光照在一张宣纸上,上面是颤抖的笔锋写就的诗句。
    字字笔划皆沾染著暗沉的血色:
    寒帙十年血浸文,青袍断指谢君恩。
    荒鸡啼破槐根梦,冷月空照未招魂。
    李少平心头狂震——断指?招魂?杜家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又转向另一间未上锁的厢房。
    门虚掩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而沉闷的腐臭。
    屋內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李少平吹亮火摺子,跳动的火光映出眼前的景象,剎那间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杜阿姐毫无生息地躺在床上,双颊深陷,看样子已死去两三日了。
    床脚摆著一个早已熄灭的炭盆,几块漆黑的木炭残骸散落在地。
    李少平扫视四周,只见窗户紧闭,连一丝缝隙也无。
    就在那青衣女子的手边,床榻的阴影里,隱约露出一角粗布麻衣。
    他將火摺子凑近,火光摇曳下,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蜷缩著依偎在母亲身侧。
    孩子脸色同样青白,小小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
    前几日还含笑相对的杜家姐姐,如今竟已成了一具尸身,连那活泼的孩儿也……杜文轩更是下落不明。
    李少平强压下心中震骇,这手段太过狠绝,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
    是夫子所为吗?竟到了这般地步,连家小都不放过?
    春夜的寒意仿佛无声无息地浸透了骨髓。
    夫子当真扭曲至此?
    为何偏要如此对待他们这几个曾评议过其言行的学子?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多言。
    难道在他眼中,但凡对他有所非议,便都是罪过?
    李少平迈出杜家宅门,正欲前往报官,却见一个格外潦倒的白衣乞丐——不,那是头髮散乱、衣衫脏污的杜文轩,正抬起一张枯槁如死灰的脸。
    杜文轩怔了怔,突然崩溃般长號一声:“李、李兄啊!”
    话音未落,人已栽倒在地,泣不成声。
    李少平急忙將他扶起,掩上院门,搀他到阶前坐下。
    待杜文轩稍缓过气,李少平低声问道:“杜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科举……你的家人,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杜文轩的右手上,那里潦草地缠著块白布,小指处正渗著斑斑血跡。
    杜文轩惨然一笑:“李兄,如今这般落魄,也只有你还肯来看我了……我根本没能参加科举。”
    他仰头望向天边那轮冷月,声音沙哑:“科举前夜,一群人闯进我家,说是我那欠债跑路的姐夫留下的债,非要我们还,阿姐慌忙凑了些钱给他们……”
    说到这里,他喉头哽咽:“可他们说远远不够,竟威胁说,若不拿出全部钱財,就要砍断我的手指!”
    “阿姐把家中所有的银钱和首饰都翻了出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他们仍说不够……阿姐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他们竟真的一刀砍下了我的小指!若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可这……”
    杜文轩仰起头,泪水从污浊的脸颊滑落。
    经过这番变故,他身上再无半分少年意气,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暮气中。
    李少平安慰的话语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杜文轩曾经多么刻苦用功。
    在村学读书时,杜文轩永远是第一个踏进学堂,最后一个收拾笔墨离开的人。
    不论寒暑,那清瘦的身板总是挺得笔直,像棵倔强的青松。
    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疑问,他也定要追著夫子问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
    如今竟在科考前夜,用这般手段断送他的前程,这实在太残忍了。
    李少平喉头滚动,半晌才艰涩地劝道:“杜兄,人生天地广阔,岂止科举这一条路,以你的才学见识,到哪里不能崭露头角?”
    杜文轩却仿佛梦囈般,全然听不见他的劝慰,自顾自继续说道:“我……我浑浑噩噩疯了几天,阿姐一直悉心照料,后来她病倒了,那件事让她受了惊嚇,又染了风寒……她说身子发冷,屋里便烧了炭盆。我特意给三处窗户都留了缝隙,生怕被风颳闭……”
    说到这里,杜文轩眼中骤然迸发出惊骇的光芒,瞳孔剧烈颤抖起来。
    “可前天早上我醒来一看,那窗户竟全都关得严严实实!等我推开窗……阿姐和娥娥都已经……都没了气息!”
    悲慟如潮水般涌来,杜文轩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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