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油灯的火光在室內轻轻跃动,晕开一团暖黄。
    林菀娘的泪珠无声滑落,滴在怀中婴孩皱巴巴的小脸上。
    这孩子来得比预期早了半月,身子还十分孱弱,小小的拳头在暖光映照下,透出如玉石般的莹润。
    医人含笑拱手:“恭喜夫人,是位小郎君,孩子虽不足月,气息却足,好生將养便是!夫人身子也无大碍,温补几日便能恢復。”
    林菀娘轻轻頷首。
    待医人离去,那颗方才稍安的心又悬了起来,夫君与孩儿尚在公堂,吉凶未卜。
    林菀娘目送医人出门,屋內是暖,屋外是无边寒夜。
    周铁山一直静立门外等候,与医人低语几句,又塞了些钱,这才转身隔帘宽慰:“夫人放心,少平离去前早已安排妥当,那孩子心思縝密,他们父子定能逢凶化吉。”
    林菀娘含泪点头,声音哽咽:“周公大恩,菀娘……真不知如何报答,若得起身,定当叩谢。”
    周铁山朗声笑道:“夫人万莫如此,少平这般好孩儿,任谁都会倾力相帮。”
    林菀娘望著怀中幼子,心中百感交集。
    少平这孩子,当真是变了。
    从前的他热血莽撞,见不得不平事,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没少让她与李长源操心。
    可自打那次头伤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变得沉静稳重,一步一个脚印地做著自己的事,思虑周全得连细枝末节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再不需他们忧心,反倒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倚仗。
    只是作为母亲,她却再也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少平回来了!”周铁山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伴著几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长源颤声急问:“菀娘……菀娘可安好?”
    周铁山朗声笑道:“恭喜李公,喜得麟儿,母子平安!”
    李长源眼眶霎时通红,身子晃了晃,幸得李少平在旁稳稳扶住,他终是让泪水滚了下来。
    郭映在一旁打趣:“看来李叔父求的那满天神佛、列祖列宗里,终究有一位是灵验的。”
    李少平长长舒出一口气,悬了整夜的心,终於安然落下。
    小院內,老柿子树深褐色的硬朗枝条上,点爆出鹅黄的嫩芽,毛茸茸的,树梢笼罩著一层温柔的绿雾。
    林菀娘嘶哑的嗓音从门內传来,带著破音的颤抖:“长源、少平……你们可都安好?”
    李长源急忙应声,嗓音虽苍老却透著宽慰:“我们没事,所有祸事都已了结,菀娘,你安心將养身子。”
    李穗儿从里间轻手轻脚出来,赶忙將门掩紧,生怕清晨的寒气侵扰了屋內。
    小姑娘显然受惊不浅,眼里噙著泪花,一头扑进李少平怀中,哽咽道:“大哥哥,穗儿快嚇死了……真怕你和伯父回不来,那穗儿就没有家了!穗儿、穗儿已经失去了一次家,不能再……”
    李穗儿艰难地抽噎起来,话也说不清楚了。
    李少平轻抚著她的后背,温声道:“穗儿不怕,绝不会发生这种事,你做得极好,是最勇敢的穗儿,这次多亏有你报信。”
    穗儿这才破涕为笑。
    几人先到厢房暖了身子,仔细盥洗更衣后,李长源方敢踏进產妇与婴孩所在的房间。
    李少平正欲开口言谢,郭映却抢先摆手笑道:“我瞧少平这副模样,定又要说些『大恩不言谢』的客套话,打住打住!既是要报恩,不如来些实在的。”
    周铁山闻言抚掌大笑。
    李少平只得將话咽了回去。
    周铁山爽朗道:“不必这般见外,往后多带几坛好酒来瞧师父便是!”
    郭映紧接著打趣:“说得是,多带些新奇物事来我朔方邸,便算你还了人情。”
    说笑间,郭映神色一正:“不过说真的,究竟是谁要置你於死地?莫非是……四海货栈背后之人?可他们为何要这般大动干戈?”
    李少平心知论道之事难以说清,只简略答道:“假钱案致使四海货栈被查封,追根溯源,確实与我脱不开干係。”
    郭映咂舌道:“这下可麻烦了,你既被这等人物盯上,若不谋个军功傍身,怕是永无寧日。”
    李少平頷首:“正是此理,这几日我便去崇仁坊朔方军招募点报名。”
    而后,他便要成为朔方军中一名寻常士卒了。
    郭映笑了:“可以可以,这世道就是如此,你越像老老实实过太平日子,反而越太平不了。”
    周铁山闻言一怔:“徒儿,你竟选了朔方?那地方……未免太过遥远。”
    李少平神色平静:“师父,既是保家卫国,便不算远。”
    周铁山望著他,胸中忽地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慨,仿佛自己的衣钵正被徒儿稳稳接过。
    “况且师父,”李少平压低声音,“这天下即將大乱,早谋出路方为上策。”
    周铁山眉头微蹙:“你是指范阳?近来確有些从那边回来的鏢师提及,安禄山正在大肆招兵买马。”
    “去年尚知遮掩,如今已是明目张胆。”郭映语带讥讽,“可咱们那位圣人,至今仍不愿相信,整日龟缩在这长安城內,倒像只藏在金殿里的龟鱉。”
    三人相谈已全无顾忌。
    李少平頷首:“只怕连龟鱉都不如,总之师父,我真心劝您带著鏢局弟兄们南迁苏州——”
    “胡说甚么!”周铁山眉头紧锁,“你这是要师父临阵脱逃?弟兄们能走,可我怎能在这危乱之时离开?”
    郭映好奇道:“周师父既有这等本事,当初为何要离开行伍?若愿隨我同去,在军中做个教头绰绰有余。”
    周铁山目光微黯,轻嘆道:“许是想换种活法……又许是总忘不了当年在军屯病故的妻儿。”
    他摆了摆手,似要挥开旧忆:“罢了,不提这些,若世道真到了这般地步,老夫愿再披战甲。”
    他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陡然沉凝:“这条老命,反正也没几年了,寧可马革裹尸,也绝不愿死在榻上。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若是阎王爷问起来,总不能说是老死、病死的——我要说是为国杀贼而死,绝非苟全性命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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