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来陪您过年了。”
    李少平转过身,见雪幕那头立著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周铁山。
    这老头儿今日穿得格外鲜亮,一身红底团花纹的圆领袍子,外头罩著件黑绒斗篷,雪片子落在肩头,倒衬得他精神得很。
    “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油嘴滑舌?”周铁山嘴上这么说著,眼角的笑纹却漾开了花,分明是受用得很,“不过你有这份心,也算难得。”
    李少平笑著提起搁在石凳上的酒壶:“剑南春,地道的蜀酒,入口辛烈,后味醇厚,师父定会喜欢。”
    周铁山頷首而笑,接过酒壶在手中掂了掂。
    “只是师父,这大年下的,您怎么独自在这儿?”李少平环顾著冷清的小院问道。
    周铁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他望著簌簌落下的雪片,轻声道:“你师父的家人……都不在了。”
    李少平一怔,这事他从未听人提起过。
    周铁山不再多言,提著酒转身进了屋。
    炭盆里火星噼啪作响,他俯身拨弄著炭,將酒壶缓缓架在火苗上。
    温酒的气息渐渐在屋里瀰漫开来,与窗外飘进的雪味融在一处。
    炭火噼啪声中,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天宝八载,我们这一府兵马被紧急调防至西线,防备吐蕃,军令如火,连回家道別的工夫都没有,这一走,就是两年。”
    他拨弄著炭火,眼神幽远:“待我隨军返回朔方,才得知我们走后不久,一场时疫席捲了军屯民坊……我那妻儿,都没能熬过去。”
    李少平喉头一动,手中的酒杯不觉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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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过去了。”周铁山长长吁出一口气,“来,今夜有你陪你守岁,挺好!”
    李少平想,今天他真是来对了。
    周铁山眼里映著跃动的炉火,暖光流转。
    李少平见酒温得正好,便执壶斟满两只粗陶杯。
    他举杯未饮,先沉沉一嘆:“这天下苍生,不论生在盛世或乱世,终究如风中芦苇,一阵狂风便能摧折。”
    一口滚烫的烈酒入喉,辛辣直透胸臆,化作一股热流在五臟六腑间奔涌。
    “百姓营生已是不易,一点风吹草动就难以为继,兵灾、瘟疫、饥荒……或是龙椅上那人一个糊涂念头……”他握紧酒杯,指节泛白,“便是千家万户的生死!想到这些,实在叫人胸中块垒难消。”
    效忠?效忠谁?是那个弃长安万千黎庶於不顾的君王么?
    李隆基合该在城门樑上自尽以谢天下。
    在长安的日子越久,每日所见都是些为了生计、家人奔波终日的百姓,他心中的怒火就越炽热。
    更別提屠戮无辜、以百姓鲜血染红顶子的反贼了。
    不,这两条路,他都走不得。
    那日与张通儒在学堂上的爭辩,似乎从未停歇,永远在他脑中縈绕,字字句句,清晰如昨。
    周铁山眼底火光跃动,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直当你是个最能隱忍的,今日方知,你原是颗闷声的惊雷。”
    李少平举杯饮尽,任由那辛辣直透胸臆:“师父见笑了,这些日子见得多,想得深,弟子心里该走的那条道,反倒一日比一日分明了。”
    元日一过,长安城里的年味儿还没散尽,人们便又开始张罗起上元节的热闹来。
    只是,这满城的喜庆,似乎与李记杂货没多大关係了。
    铺子里近来没再添什么新鲜玩意儿,光是朔方军那边订的一批货,就够李少平带著人忙活好一阵子。
    钱是赚得不少了,长安与苏州两地的铺面也还算安稳。
    李少平心里却並不贪多,乱世里赚多少才算够?
    他在城西租下一处僻静的院落,领著十来个伙计日夜赶製那批“气死风”灯。
    每一样成品,他都要亲手细细查验,半点马虎不得。
    院子的这一头,是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伙计们的吆喝声;
    另一头,却是他一个人的天地,那里支起一口大锅,整日飘著股刺鼻的气味。
    唐时,药王孙思邈在《丹经》里写过的“伏火硫磺法”,里头清清楚楚记著硝石、硫磺和木炭这三样东西。
    方子是现成的,可做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如今的硝石提纯得不够,杂质太多,配出来的火药点著了只会噗噗地烧,怎么也炸不起来。
    这天下午,他又蹲在那口大锅前,对著满满一锅硝土,慢慢倒入草木灰水,手里的木棍一圈一圈地搅著。
    浓烟呛得他直咳嗽,脸上、衣襟上沾满了灰黑的污渍。
    他紧锁著眉头,心里清楚这事难如登天,可既然动了这个念头,总要试一试才甘心。
    家人实在不明白他整日对著那口冒烟的大锅在折腾什么,劝也劝不动,只好由著他去,最多偶尔叮嘱一句“早些歇息”。
    可这样的话,就像风吹过灶台,留不下半点痕跡。
    原本上元节这天,李少平是打算继续泡在院子里的。
    可架不住李穗儿扯著他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他,说就想去看花灯。
    唐朝的上元节是难得的狂欢夜,宵禁解除,整个长安处处花灯高悬,流光溢彩,无边的富贵美丽。
    穿梭在熙攘人群里,李少平紧绷了多日的心弦,倒真鬆快了几分。
    “大哥哥你听说了吗?”穗儿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里满是兴奋,“含光门那儿立起了一座好大的灯轮,上头掛了两千多盏花灯呢!这样的景致,一年可就这一回!”
    李少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被路边的小食摊引了过去。
    那锅里正翻滚著金黄的油锤,也就是炸元宵。
    他心下一动,想著让这丫头嘴里有点吃的,兴许能安静片刻,便掏钱买了一份。
    “咔嚓”一声,李穗儿咬下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含混不清地欢呼:“好脆呀!里面是乳糖馅儿的,又香又甜,真好吃!”
    李少平隨著人流缓缓前行,目光掠过一张张映著灯火的笑脸,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欢语,孩童举著糖人追逐嬉闹,老人抚须点评著灯上的彩绘。
    盛世,平安,真好。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含光门下。
    只见那巨大的灯轮正徐徐转动,千百盏花灯次第明灭,勾勒出流光溢彩的光环,每一盏都独具匠心,直教人看得眼花繚乱。
    灯轮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仰著头,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嘆。
    正当此时,一行僕从推著辆华贵轿輦横衝直撞而来,身后竟然跟著金吾卫。
    人群慌忙避让,偏生有个绿衣少女仍怔怔立在最前头,仿佛全然听不见身后的骚动。
    她仰脸望著最高处那盏牡丹灯出神,浑不觉自己已挡了贵人的去路。
    那少女对身后的骚动浑然不觉,依旧仰著头痴痴望著灯轮,只怕是听力有碍。
    李少平赶忙拨开人群想衝过去將她拉开,可这元宵灯会的人潮密不透风,你推我挤,竟是寸步难行。
    只听得那金吾卫队中一名军士厉声喝道:“边公到此,你居然不退!”
    李少平闻声猛地转头望去,待看清那喊话之人的面容,心头不由一震。
    这人他认得,分明就是薛城,那个在他初来此世便与他打得头破血流的对头。
    这才过了多久,此人竟摇身一变成了金吾卫?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薛城口中那声“边公”,莫非……指的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宦官边令诚?
    那薛城也认出了李少平,诧异又暗含讥笑地望著他:“哟,头上的窟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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