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沉:“你……当能想到,那绝非善地。”
    陈三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又能如何?少平,你可曾想过,若张夫子终生困守村学,便如你我一般,终究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可如今呢?他身边竟有田乾真那般的高手护卫,所侍奉的,又岂是寻常人物?”
    李少平深知挚友已至绝境,此刻任何宽慰都是徒劳。
    这般环环相扣的毒计,绝非寻常人所为,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必是恩师张夫子的手笔。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將所知尽数相告。
    “三郎,”李少平沉声道,“他们效忠的,正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陈三郎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声音发颤:“竟是安禄山?难怪如此,可少平,你怎会知晓这等机密?“”
    “我……前些时日结识了镇远鏢局的几位鏢师,朝他们探寻到的,还有,你知道阿虎的事情吗?”
    见陈三郎满面错愕,看来是不知道的,李少平便將这些时日的见闻细细道来。
    陈三郎听罢沉默良久,忽然喃喃道:“这事与我家的遭遇何其相似。”
    李少平长嘆一声:“我这边得的消息,是范阳等地正在大肆徵兵,日夜赶製兵器甲冑,三郎,你觉著这像什么光景?”
    陈三郎脸色骤变:“这……莫不是要造反?”
    他压低声音:“吉温下狱的事你也知晓,杨相公与安禄山这般势同水火……”
    他抬手抹了把脸,苦笑道:“照咱俩这般粗浅推断,张夫子与阿虎转眼就要成了反贼,这世道当真荒唐得紧。”
    从陈三郎的铺子里出来,李少平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
    李穗儿抱著新得的三身衣裳,跟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先前的预感竟成了真。
    陈三郎如今离投奔四海货栈,只怕也只差一步之遥。
    他虽未明说,可局势如此分明,他们缺的不是证据,而是一座能遮风挡雨的靠山。
    若陈三郎真为了救父兄踏进四海货栈的门槛,任谁也没有立场指责他半分。
    “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没”——这话既从陈三郎口中问出,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一旦流放,“流人”便要在官府的矿场、盐场做著最苦最险的活计,与半奴无异。
    想不到,连他也被逼到了这步田地。
    一张无形的大网,不知何时已悄然张开,正缓缓收紧,將他们都笼在其中。
    那下一个会是谁?莫非就是自己?
    回想张通儒离开前那场论道,赞同孔子言行的陈三郎,与坚守忠义之道的赵阿虎,如今竟都中了算计。
    那他自己呢?
    当日他给出的,虽是个模稜两可却发自本心的回答。
    回到家中,李少平急忙对李长源说道:“耶耶,近日但凡是官府或军中的单子,千万莫要接。”
    李长源一怔:“这是为何?”
    “近来因此出事的人家不少,”李少平压低声音,“都与恶钱牵扯不清。”
    见父亲眼中闪过惶惑,李少平心头一紧,追问道:“耶耶该不会……已经接了吧?”
    李长源微微頷首。
    李少平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莫非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暗中盯上了?
    李少平心中暗凛:若非如此,怎会这般凑巧?自己不过去了趟陈三郎的铺子,前后不过半日工夫,官府的订单就找上门来。
    事已至此,再多思虑也是无用,当务之急是设法补救。
    “耶耶,具体是何情形?”李少平急问。
    李长源道:“来了几位客人,一看便是军中出身,说咱家的平安包甚合行伍之用,要在原样上略改几样物件,为父瞧著並无不妥。”
    李少平眉头紧锁:“定了多少份?价值几何?”
    李长源深吸一口气:“三千份,每份净利五十文,这笔生意……总共能赚一百五十贯。”
    闻听此言,李少平终於明白父亲为何会接下这单。
    这般厚利,任哪个商人都难以拒绝。
    可越是如此,这事便与赵阿虎、陈三郎两家的遭遇越发相似。
    那柄悬顶之剑,终究还是落到了他们头上。
    看到李少平脸色如此凝重,李长源面露惶惑:“你今日可是听说了什么?他们带著契书来的,看著再正经不过。”
    李少平心头一紧:“耶耶,是哪处衙门的契书?快取来与我看看。”
    李长源急忙从柜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微微发颤地展开。
    但见泥金笺上赫然盖著朔方节度使的赤色官印,印文“朔方节度使之印”六个篆字清晰可辨。
    契书以工整楷书写就:
    “今採办行军平安包三千件,著西市李记杂货承制,每件需增羊皮水囊一只,麂皮绑腿一副。限旬日交付,不得有误。”
    落款处除了官印,还题著“判官朝议郎刘明远”的字样,附有年月日及受文者“西市李记杂货”,格式森严,乍看之下天衣无缝。
    朔方军是北方另一支精锐部队,其节度使便是郭子仪。
    李少平细细看过,李长源也站在他身后,再次认真地去看这文书。
    別的没什么问题,但李少平的目光落在了“判官朝议郎刘明远”上。
    李少平指尖抚过落款处,忽然顿住。
    他反覆端详那几个字,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他声音发沉,“耶耶你看这落款——『判官朝议郎』。”
    他抬眼看著父亲,指尖重重地点在“判官”与“议郎”之间:“判官是实职,朝议郎是散阶,这两个官职中间该用句读隔开,写成『判官、朝议郎』才对。”
    “这契书……”李少平的声音里透著寒意,“格式不对,是假的。”
    李长源颤抖著捧起那契书,对著灯光反覆检视,声音里带著惶惑:“这、这世道是怎么了?为何如今想做点安生买卖,竟比登天还难……”
    李少平望著父亲惊惶的模样,心中暗嘆:这分明是天下將乱前的徵兆啊。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般精密的圈套,恐怕正是出自他们那位夫子之手。
    李长源將契书重重拍在案上,咬牙道:“报官!此事必须稟明京兆府,我们绝不能等到最后,吃这个哑巴亏!”
    李少平却蹙紧眉头,沉吟片刻后忽然开口:
    “耶耶,只怕报不得官,我们应当先朔方邸求证,若这印章是假,他们最是清楚。”
    朔方邸是朔方节度使派往长安奏事官的办公地点,传递文书,处理公务。
    李少平按住父亲颤抖的手,沉声道:“若这契书是假的,我们贸然报官,反会打草惊蛇,让背后之人有所防备;若这契书是真的,那其中必有我们不知的蹊蹺,更不该贸然惊动京兆府。”
    他指著契书落款处:“唯有让朔方邸奏事官验看后出具文书,白纸黑字证其真偽,我们还要和朔方邸奏事官一起能拿著真凭实据去京兆府,否则空口无凭,反容易落个诬告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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