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著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阿福和冯嬤嬤著实辛苦。
    李少平借著节气的由头,给二人都封了厚厚的赏钱。
    铺子里人人脸上带笑,处处洋溢著欢快的气氛。
    院中枝头的柿子早已不堪重负,娘亲已將它们尽数摘下,仔细洗净后码在青瓷盘里。
    一个个红艷艷的柿子垒成小山,在秋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恰似一堆沉甸甸压在一起的金元宝。
    李少平接过娘亲递来的煎茶,低头啜饮一口。
    茶汤滚热,除了惯常会放的盐,他还尝出了姜的辛洌与枣的微甘。
    这是阿娘知他劳累,特地为他添的,喝下去胸腹间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娘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问道:“平儿,今年重阳就咱娘俩过,你想吃些什么?”
    李少平走到母亲身旁,温声道:“娘,今年我们不如也出去走走。”
    娘闻言有些讶异,眼中却漾开欣慰的笑意:“那日不开铺子了?正是赚钱的好时辰呢。”
    “赚钱固然要紧,可陪伴母亲更紧要,”李少平笑道,“儿子还不曾陪您好好游玩过,这日咱们也给自己放个假,我昨日就立好了今日休假的牌子。”
    阿福和冯嬤嬤自是欢喜,过节谁不愿歇息一日,与家人团聚?
    重阳那日清晨,娘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她化了时兴的斜红妆,乌黑的髮髻间斜插一支金粟团花纹的银簪,鬢边压著几朵新采的黄金小菊,既清雅又应景。
    她身著一件柿红底团花纹的夹纈短襦,外罩蜜合色夹棉半臂,下配秋香绿齐胸綾裙,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李少平定了延康坊的西明寺,娘不適宜走太远的路,西明寺距离他家有一里左右,实在是再合適不过。
    重阳佳节的长安城,沐浴在秋高气爽的晨光里。
    从永平坊家中出来,穿过坊门,沿著宽阔整洁的街道向东而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母子二人便已站在了延康坊西南角的坊门前。
    再往里走不多远,西明寺那庄严的朱红山门便映入眼帘。
    寺前已是人头攒动,善男信女们衣冠整洁,许多人臂上都繫著祈福的五色丝絛,发间簪著鲜嫩的茱萸。
    步入寺中,但见殿宇巍峨,古木参天。
    殿前广场上早已摆满了各色菊花,金黄、雪白、淡紫,爭奇斗艳。
    香客们在主殿前有序地排著队,等候进香祈福。
    李少平小心地搀著母亲,沿著青石板路缓缓而行,秋风拂过,殿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虔诚地在佛前敬香默祷后,李少平小心搀著她到殿旁一株古松下青石凳上歇脚。
    这时,寺中知客僧善解人意地奉上两碗热茶,含笑说道:“施主请用茱萸茶,应时应景,辟邪祈福。”
    热气氤氳中除了茶香,更透出一股辛洌温和的茱萸气息,是这长安城里的重阳特饮。
    李少平正捧著茱萸茶出神,目光掠过往来香客,沉浸在寺院的安謐寧和之中。
    然而下一刻,一个身影撞入眼帘,霎时间叫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人竟是赵阿虎!只见他亦步亦趋地簇拥在张通儒身侧,躬身哈腰,神態谦卑至极。
    另一旁,杜文轩依旧笑得温文尔雅,他们身后紧隨著四名精壮男子,个个目光如电,步履沉稳。
    完了……他终究还是投向了张通儒。
    李少平心中一片冰凉。
    这世上多少人曾梦想改变世道,到头来却连身边至亲好友的微小念头都无力扭转。
    恰似心有灵犀,赵阿虎此时也恰好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赵阿虎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这顿步不前,立刻引起了张通儒的警觉。
    那位心思何等敏锐,一双上挑的凤眼状似不经意地扫来,目光深沉难测,喜怒不形於色。
    李少平心头一紧,只得强自镇定,硬著头皮上前,依礼躬身作揖:
    “学生李少平,问张夫子安。”
    李少平心中暗凛,这未来的反贼竟敢在重阳节如此招摇地现身长安名寺,当真肆无忌惮。
    张通儒却摆出夫子般的和蔼姿態,含笑问道:“少平今日是陪母亲来进香?”
    李少平摸不透他是否话中有话,但深知此人敏锐异常,特意提及母亲,更让他听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威胁。
    他只得垂首称是,只想儘快脱身。
    不料杜文轩忽然开口,文雅一笑:“少平自上次受伤昏厥后,確实判若两人,昨日我家僕妇在西市买了你家的平安包,设计精巧,颇有意思。”
    张通儒顿时来了兴致:“平安包?这是何物?”
    待杜文轩將包裹中的物件一一道来,李少平只觉半身冰凉,一股强烈的不安在胸中翻涌。
    张通儒轻抚鬍鬚,眼中幽光一闪:“这登高平安包倒是別致,不仅適合商旅鏢师,便是……行军在外也极便利。”
    果然——李少平心底一沉,他对不祥之事的预感,向来准確得可怕。
    李少平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不过是些取巧的小玩意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张通儒却缓缓摇头:“方才文轩说你伤愈后与从前判若两人,此言不虚,往日的你桀驁不驯,易躁易怒,如今却心思縝密,巧思不断。”
    李少平垂眸沉声道:“夫子明鑑,人口说教总是徒劳,唯有亲身经歷的事,才能让人真正学会道理。”
    “说得好!事教人,一次足矣……”张通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头吩咐,“阿虎,你定有许多话想与少平敘旧,我们先去进香,你留在此处好好聊聊。”
    说罢便带著杜文轩等人往前殿走去。
    早已候在一旁的知客僧赶忙迎上前,躬身引路。
    这般前呼后拥的排场,与他当初在深巷中做个清贫夫子时的光景,当真是天壤之別。
    两人间的空气顿时凝滯,赵阿虎侷促地搓著手:“少平,你且听我解释……”
    李少平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明了。
    赵阿虎既已作出抉择,再多言也是无益。
    孔夫子有句话他颇为认同,“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该尽的忠告既已尽到,往后便该划清界限,免得日后清算时祸及家人。
    赵阿虎將声音压得更低:“少平,前几日可有人寻到你们铺上,说要按三兑二的价码换钱?”
    李少平瞳孔猛地一缩。
    观赵阿虎这般情状,再想起他家铁匠铺近日的亏空,心下已然明了——赵家定然是收了那些钱。
    “確有人来过,”李少平声音低沉,“家父说,那是私铸的恶钱。”
    赵阿虎面上泛起一抹苦涩:“是啊……我耶耶哪有李叔这般眼力,他、他当真兑了……”
    李少平心头剧震——这下真是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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