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鬢胡壮汉拔开闢瘟丸的小瓷瓶木塞,凑到鼻下深深一嗅,一股清冽辛香之气直衝脑门,不禁挑眉问道:“这里头是什么药材,气味这般冲?”
    李少平拱手答道:“回鏢头的话,这是家传的清热解毒方剂,主要用了雄黄、苍朮这几味药材。隨身带著,既能避瘴气,也能防著些蛇虫鼠蚁近身。”
    连鬢胡汉子將纸包仔细系好,声音不觉温和了几分:“小子,你这礼太周全了,送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瘦高个將平安包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脸上再不见半点戏謔:“李记杂货……西市哪家铺面?改日定去叨扰。”
    暮色渐沉,眾人会心的笑声在晚风中飘散。
    李少平见他们神情,心知此事已成,心下不由一定。那连鬢胡汉子捏著平安包,好奇中带著几分郑重:“小兄弟,这些……真不要钱?”
    李少平拱手一笑,语气诚恳:“分文不取。这点物事成本不过几十文,能结交诸位行走四方的豪杰,是在下占了便宜。”
    连鬢胡汉子闻言,面色一正,抱拳道:“某家武成三,范阳人士,今日认下你这个弟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不为你这礼物,为你这份处处周全的心意。”
    无他,李少平这番言行实在妥帖得让人舒坦,这平安包更是贴心暖肺,送到了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心坎里。
    旁边的瘦高个也朗声笑道:“我叫张成,陇西来的!你的礼我们收下了,你这个朋友,我们也交定了!”
    李少平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事已然成了九成九。
    待到其他鏢师乃至鏢局的管事们瞧见这平安包的便利,自会寻到西市李记杂货铺来定製。长安城里鏢师人数眾多,一人备上一份,积少成多,便是笔可观的进项。
    更何况,这生意岂止於鏢行?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常年在外奔波,若能让商会也来批量定製,那才是一桩真正的大买卖。
    回家的路上,他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虽说秋风已带著浸骨的寒意,可他心里却透著一片亮堂,他知道,自己这盘棋,终於落下了第一颗活子。
    见路旁有家食铺正冒出腾腾热气,那掛著“张氏炙品”幌子下的陶瓮里,正燜著香喷喷的葫芦鸡。
    他想起今日做成了一桩好事,合该犒劳自己,便掏出十几文钱,让店家包了半只。
    那鸡用秘法先煮后蒸再炸,外皮金黄酥脆,內里却酥烂脱骨,用荷叶托著,热气混著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捧著这包温热的吃食走在暮色里,快步回到了家中。
    娘亲瞧见他手里捧著的葫芦鸡,脸上立刻漾开了笑意。
    她原就贪恋这口腹之慾,秋夜里能有这般香喷喷的炙鸡,再合心意不过。
    可一旁的耶耶李长源,神色却始终有些发僵。
    儘管他刻意遮掩,但那眉宇间沉鬱的阴影,没能逃过李少平的眼睛。
    夜里,豆大的油灯在桌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李少平轻声开口问道:“耶耶,今日铺里的生意,可还顺当?”
    李长源望著跳动的灯花,长长嘆了口气。
    他看著眼前已然长成的儿子,心里思忖著,是时候该慢慢將生意上的事多与他分说,引他上手了。
    李长源重重嘆了口气,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沉:“今日,关铺前,来了个生面孔的商人。”
    李少平正为父亲斟茶,闻言停下动作:“生面孔?可是要採买什么大货?”
    “不是採买,是来卖钱。”李长源抬起眼,眼底带著未散的凝重,“说是有一批江淮新铸的铜钱,愿意按三兑二的价钱与咱们结算货款。”
    “三兑二?”李少平心下一沉,茶汤在杯中晃了晃,“这价钱……未免太便宜了,莫非是私铸的恶钱?”
    “他说有江淮官府的押印文书为凭,可我瞧著那印色浮得很,纸张也新得扎眼,所以,我拒绝了。”
    李少平点头:“耶耶做得对,如今市面私铸成风,江淮一带尤甚,这些恶钱铜劣砂多,入手轻飘,百姓商贾深受其害,朝廷虽屡下禁令,可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他想起天宝末年私铸钱幣的风气盛行,语气愈发凝重:
    “孩儿听闻,这些私铸背后,怕是有不少权贵家的影子,他们仗著权势,在偏远处设炉铸钱,以次充好,牟取暴利。我们若是收了这批钱,只怕后患无穷,今日看似占了便宜,来日要么是官府查抄,铺子落个『流通恶钱』的罪名;要么是这钱烂在手里,再也花不出去。”
    他看向父亲:“咱们李记虽是小本经营,求的是细水长流,这等祸患,沾不得。”
    李长源凝神听著儿子的分析,眼中原本的忧虑渐渐化作讚许。
    他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温声道:“平儿这番见识,確实今非昔比,自你伤愈后,思虑愈发周全,竟能洞察到这般关节,耶耶甚是欣慰。”
    李少平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从前的他是个一点就著的炮仗性子,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行事说话都透著一股过分的老成持重。
    他缓缓扬起嘴角,语气平和:“都说痴儿终有梦醒时,如今年纪渐长,总不好再叫娘娘和耶耶日日为我悬心。”
    娘闻言轻笑出声,抬手理了理衣袖:“平儿如今確实不一样了,比外头那些毛头小子强得多,办事细致又周到。”
    李少平连忙上前扶娘坐下,又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李长源也含笑点头,沉吟片刻道:“正好有件事要与你们商量,重阳將至,我打算回同州探望二老,少平,你留在长安照看铺子和你娘,可能担当?”
    李少平神色一正,郑重应道:“耶耶放心,儿子定当尽心,只是您独自远行,还望一路珍重。”
    李长源宽慰道:“不必掛心,我已与同乡会联络妥当,此行结伴而行,全程皆走官道,不会有事。”
    距离重阳节还有五日,次日一早,李长源便在杂货铺里细细交代各项事宜。
    李少平心思敏捷,很快就已將铺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时近重阳,李记杂货铺早已备齐了时令货物。
    柜檯上摆满了长安城重阳必备的物什:一束束鲜丽的茱萸枝、新酿的菊花酒、油纸包好的重阳糕,还有应景的菊花盆栽、印著重阳纹样的锦囊,以及登高时携带的竹编食盒。
    杂货铺的生意眼见红火起来,柜檯最显眼处整整齐齐码著数个锦布包裹,上方悬著李少平亲笔书写的硬纸牌——“重阳平安包”五个字墨跡未乾。
    而在这旁边,还有一个方正的包裹,上面写著“登高平安包。”
    恰逢开市时分,长安城百姓为置办重阳节物,纷纷涌进店铺。
    不过片刻工夫,李记杂货门前已是人头攒动,把个铺面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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