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林野在约定的地点见到了许瞳,她裹著厚厚的羽绒服,缠了一条长到胯部的围巾,这座城市当然不允许裙子那样轻佻的东西,夜晚的温度大概在零度之下,哭泣的话,也许连睫毛都会结冰。
    “失望了吗?约会的对象不解风情的全副武装,和想像中根本不一样?”许瞳笑了笑,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握拳,击在林野的胸口,“没办法啊,要是不这么穿的话,见到女鬼之前,我就要先冷死变成女鬼了。”
    林野並没这么觉得失望,他只是感觉许瞳很可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校服以外的打扮。
    他搓了搓发红的手,许瞳用手护住他的手背,手套的毛料很温暖,又痒痒的,“叫你不带手套。”
    “因为家里根本没有手套啊...”
    “那我织一双给你,不过...寒假开始织的话,可能都要到收假了,学校的事很忙啊。”
    “那不是都快要春天了?”
    “有什么关係,来年的冬天再用嘛。”许瞳低著头,“毕竟,那时候应该也还在一起吧。”
    来年的冬天吗...野吾缩了缩脖子。
    许瞳的味道很好闻,虽然他並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两人一起来到学校的大门前,並不是太高,比林野的头还要矮出一半,他轻鬆的探手翻身,坐到了上面,但这对许瞳来说依然是很绝望的高度。
    她试著撑手翻越,结果因为力量不足卡在半空,像是不小心被衝上岸的鱼那般胡乱的扑腾,林野幸灾乐祸的看著她挣扎的样子,直到许瞳投来幽怨的眼神,他才伸手將她拉了上来。
    “早点拉我呀!”
    “抱歉,因为你的样子太有意思了,一时间不捨得拉你上来。”
    “黑心的傢伙...”
    门上的风景意外的好,两个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学校。
    平常的学校总是人满为患的,学生,教师,像是不甘寂寞的蟑螂生长在每一个角落,而此刻诺大的庭院只有偶尔呼啸的风声。
    保安室的门前闪著红灯,里面一片漆黑,年老的大爷大概已经早早的入睡,没有发现门上的不速之客,月光很亮,地面是盖著银色的灰。
    “许瞳,如果被监控拍到,第二天被学校知道了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们我们有作业拉在了教室,不得已才冒著风险翻墙进来。”
    “难道你是天才吗?”
    “是你太笨蛋了吧。”
    “...真的会有女鬼吗?感觉打开门,发现是在夜里寂寞弹琴,无家可归的失业大叔的概率更高一些。”
    “有的。我希望有,因为没有的话,就太无聊了...”许瞳的声音有些低落,林野没有说话,而是有些犹豫的,用手在后面穿过,轻轻搂住了她的后背。
    两人从门上跳下,一路穿过中心的庭院,走进音乐教室所在的小道,路灯已经全都熄灭了。
    许瞳打著手电走在前面,神情轻鬆的像是郊外春游,倒是林野感觉有点瘮人的缩在了后面,不时被漆黑夜晚中的古怪响声嚇一大跳,靠近之后才发现那只是被风吹著滚动的易拉罐。
    奇怪的琴声突兀的响起,林野打了个哆嗦,有点腿软。
    那琴声古怪而没有规律,根本不似什么富有情调的大叔所为,倒真像是一个没有解脱怨念,仍然呆呆的坐在钢琴前的红衣女鬼,在拿腐烂的手指敲著自己也忘记了的乐曲。
    “快听,真的来了。”许瞳兴奋的拉住林野,著急的向前。
    “要不然算了吧,好诡异感觉。”林野有些不情不愿,迈不开步子,眯著眼睛,生怕尽头里窜出来什么嚇人的鬼影。
    “什么啊,你就这点胆子吗?亏你还是男生!”
    “男生就不能害怕吗?”
    “不能!”许瞳气愤的说,“你不陪我的话,我就不给你织手套了。”
    林野长考之后,无奈的嘆了口气,反过来拉著许瞳,向前走去。
    音乐教室的门被锁了整整半年了,不过幸好在一楼,商量之后,两个人决定翻窗户进去。
    林野踮著脚打开窗户,许瞳爬到他的肩上,费力的爬了上去,慌乱之中在林野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黑灰的脚印,林野无语的拍了拍脸上的灰,许瞳从窗子里伸出一只手,他踩著墙壁,借力跳了进去。
    黑暗之中,一双双幽灵般的瞳孔在空中浮动,模糊的钢琴仍在传来刺耳的声音,林野嚇的打算重新从窗户中再跳出去,许瞳拉住了他,“誒呀,怕什么,只是野猫而已。”
    她举著手电,照亮了那些幽灵瞳孔的真身,那是两只野猫带著一窝的幼猫,幼猫基本都在钢琴顶盖打开后的击弦机中,大约是每次餵食都需要踩过琴键的原因,才会有琴声传出。
    野猫应激般的炸毛,死盯著林野,仿若在警告他不要侵入自己的领地。
    许瞳慢慢的靠近,模仿著“喵-喵-”的声音,野猫夫妻才终於被安抚下来,乖巧的靠近她的身边,舔舐她的手背。
    “虽然不是女鬼那种有意思的东西,不过也还算不赖吧。”许瞳缓慢的抚摸著野猫的脑袋,轻声说到。
    林野顺著手电的灯光看去,教室中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音乐器材,大概只有那架钢琴是完好的。
    器材间连著警戒带,不少已经垂落到了地上,地面上有粉笔画出的白色人形,大约是那场事故后,取证的残留。
    白线边缘已经被猫爪踩的模糊不清,地面上也残留著白色的猫爪印。
    “那个人,是因为什么原因嗞砂来的?”林野蹲在许瞳的旁边,但野猫对他並不待见,每当他想要伸手,就会呲牙伸爪的警告。
    “不知道啊,好像相关的所有消息都被学校封锁掉了。”许瞳的声音很轻,“很残忍吧。像是按了刪除键一般清空了某人在这所学校里留下的一切。”
    “会是课业压力之类的原因吗?”
    “也许吧,说实话我不是很关心。”许瞳起身,扫清钢琴座椅上的灰尘,將幼猫的窝抱到了一旁,轻轻的弹奏了起来。
    她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嫻熟的演奏,旋律悠扬轻巧,带著淡淡悲伤的意味,月光照在脸上,让那张素白的面孔,看起来比夜风还要轻柔。
    林野呆呆的听著,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许瞳还会弹琴,她从未在学校提起过,林野觉得她弹的要比音乐班里的那些女生动听许多。
    “很意外吗?我居然还会学习以外的事情?”许瞳笑眯眯的看著发呆的野吾,在琴键上按下重音。
    “倒也没有吧...不如说意外的很適合你。”
    “谢谢...我其实弹了没多久,从初中开始,才因为感兴趣偶尔练习,但高中的压力越来越大,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琴了。”许瞳闭著眼睛,任凭身体根据自己的记忆演奏,“我其实很叛逆的想过,等到毕业了,就把头髮染成金色,然后打满各种各样的钉子,也许参加某个乐队,也许不参加,总之想过自由的生活...林野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啊...也许是天天躺在家里睡觉之类的吧。”林野没多思考的说,但看到许瞳那双不满的眼睛,他有些犹豫的说了真话,“可能...挺想画漫画吧,但我从来都没有动过笔,只是想一想而已。”
    “会有那天的,到时候我给你的漫画写主题曲!”许瞳嘿嘿的笑道。
    “根本没有漫画需要主题曲吧...”林野有些无奈的说。
    “那你可以画世界上第一部需要主题曲的漫画嘛...”许瞳不在乎的说,晃荡著腿,眼睛看著夜空,黑暗与寂静让她暂时敞开了心扉,“总感觉,我好像一直在等一场颱风,或者什么巨大的机器人从天而降,或者地表开裂,世界就要因为什么原因毁灭...
    但是已经十七年了,这座城市从来没有过颱风,毕竟距离最近的海岸线,都要一千多公里,巨大的机器人也没有看到,世界也很稳定的运转,大概我会比世界先死去才对...”
    “林野,你之前不是问,为什么我会答应你吗?”许瞳的手指慢慢停下,野猫乖巧的臥进了她的怀中,她抚摸著猫的耳朵,“现在可以告诉你,因为说起来既复杂又囉嗦...我希望你就是我在等待的东西。
    你是我从没遇到过的人,像是刺蝟一样缩在教室的角落,很少和別人说话,好像也不在意有没有人能说话,和一直想要维持周边关係,让每个人都善待自己的我完全相反。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大概也不够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但能得到你的喜欢,我很开心,第一次被別人认真的喜欢,所以我也想同样认真的去喜欢你...也许我在等待你毁掉我的世界吧,林野。”
    林野静静的听著,许瞳低著头,周围太暗了,看不清她的面孔,但浓郁到仿若要变成实质的悲伤却环绕在她的周围,复杂的感情在林野的胸膛里像是野马般衝撞。
    有关於许瞳的点点滴滴在他的眼前浮现,在教室里和別人说笑时的样子,抱著课本,路过自己身旁时的样子,表白时,低头答应自己时的样子。
    他探出手,像是要抓住眼前犹如幻影般的女孩,嘴巴已经打开,却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述这种复杂的心思。
    “林野,我想再问你一次,你...喜欢我吗?”许瞳抬起头,林野看到了那双闪动著泪光,却又满怀期待的眼睛,他再也无法忍耐,衝上前去將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不...我不喜欢你,我...”
    未竟的话语还没说出,林野想要俯身亲吻许瞳的嘴唇时,现实与虚幻的帷幕便轰然倒塌。
    救护车的车厢里,隨著车辆摇晃,野吾裤兜里的手机滑落到地上,熏蹲在他的身旁,想要捡起时,野吾突然动了动,將守候在一旁的熏的拉入了怀中。
    熏惊讶的侧过头,却迎上了野吾的亲吻,她惊慌失措的退后,脸颊上迅速升起肉眼可见的红晕,呆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想到自己的初吻这么不明不白的交待在了野吾手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是喜悦还是失落。
    混乱之时,野吾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却像是一片灰白,既像是看著熏,又像是看著她身后,更远处的什么人,野吾嘴唇微动,吃力的挤压自己的喉咙。
    “你...你醒了吗?你要和我说什么吗?野吾?”熏贴近他,焦急的观察他的状况。
    “我...我爱你。”野吾说出了这三个字,这是那句未竟话语的接续,本应说给梦中的许瞳,却意外说给了熏。
    说完之后,他便像是用尽了所有积攒下来的力气般,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这是一句中文,野吾在梦中与许瞳说的都是中文,这句自然也不例外。
    但熏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惊慌之下,她觉得胸膛中的心臟快在刺激下从咽喉中跳出来。
    喜悦,疑惑,迷茫,怀疑,各种情绪隨著野吾的告白在她的脑中炸开锅来,回过神时,一行眼泪已经顺著眼角滑下,打湿了野吾的胸膛。
    在这不清不楚的暴雨之夜,她收到了只在梦中听到过的,所爱之人不清不楚的告白。
    熏有些呆呆的坐回到车厢的座位,一切恍如梦境,她紧握著自己的手,看著床上昏迷的野吾,雨水在玻璃上拍出水。
    在母亲去世之后,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切的喜悦...
    救护车衝出雨幕,一路抵达了医院,等待多时的医生们立马接过担架上的野吾,打算对他进行紧急的抢救,熏冒著大雨,跟隨在医生的后面,雨水在她的身后溅起一连串的水。
    此时,远隔十几千米,数个街区的新宿,暴雨並没有阻挡人们对音乐的热情,地下livehouse中,迷幻的灯光照亮人们的脸,显示屏上已经印出野火乐队的logo,他们作为压轴乐队出场,今夜的观眾几乎大半都是他们的粉丝,人们已经提前欢呼尖叫起来。
    舞台的幕后,主唱向休息室中还在抽菸的金髮女人挥了挥手,说道:“沙罗,轮到我们出场了哦。”
    “哦,来了。”沙罗熄灭了香菸,背上自己的键盘,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总是有种莫名的心慌,仿佛心里突然缺失了什么般的难受。
    “是因为下雨的原因吗?”她看了看窗外的雨幕,没再多想,起身走入灯光和欢呼之中。
    音乐在落雨中响起,人们的尖叫盖过雨声,这是属於暴雨的夜晚,大约...也同样属於过去和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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