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我妈妈年纪大了,有点……”和许明走在一起,夏小满总是低头,“总之你別放在心上。”
    “瞎讲,阿姨还年轻呢。”许明说。
    夏小满抬头,阳光打在少年的另一侧,影子和她的叠成一条。
    回到教室,往常午休时间都会在教室学习的迟微没在,许明终於没忍住问:“小满,迟微怎么了,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整整一上午,迟微没理许明,作为闺蜜的夏小满都看在眼里,並且有了猜测。
    但她没说,轻轻摇头。
    往后四天也是如此,许明和迟微好像真的划开界限,关係比普通同学似乎还要淡一点。
    ……
    3月22日,周五。晋南刚过春分,没有过年时那么冷了,但京城的春寒依然有些料峭。
    西城区地安门西大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何立人深吸两口冷空气,拍拍脸蛋让自己显得精神点,走向风格颇为硬派的出版社大楼。
    二弟何立兵昨天又拉著他去应酬,喝了个七荤八素,回家又听妻子接了女儿何晓虹的电话,好像老家那边的事。
    他没仔细听,囫圇上床就睡了,就二弟那边跟外甥女何婉吵了很久。
    何立人朦朧中听得,是外甥女对村里一穷小子念念不忘,女儿正好在那小子的高中任教,给家里告了好一通黑状。
    具体什么他没听清,但小孩子喜欢嘛,让他们处唄,没准处著处著掰了呢。
    在京城呆久了,他的思想比老家开放不少,结了婚还能离,谈个恋爱多大点事。
    “早上好,何叔。”
    “小李早啊。”
    “毕主编早。”
    陆续问候了一波同事,何立人一路走到办公室,倒了杯热水准备工作。
    他是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普通编辑,工作能力一般,没带出过什么杰出作品,恐怕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活儿总得干不是,传达室那边已经送了一摞信件,他顺手拿起第一份。
    何立人掂量一下,还挺厚实,估摸著不是中篇,就是长篇的开头。正要拆开,他目光落在上面的投稿地址和联繫方式上。
    河东市太岳五中,这不是女儿任教的学校嘛。
    五中建立的歷史光荣,建校初期很受国家重视,到了现在,比不了京城顶尖的几所中学,但放眼全国,已是师资力量极强的高中了。
    老师有舞文弄墨的本事倒不稀奇。
    但那个电话號码……
    別说,何立人还真认识,是外甥女何婉的英语老师。何婉在五中的时候,用这个电话和京城家里联繫过。
    单是英语老师的话,他不会记这么清楚。但直系领导毕副主编提过,何婉那个英语老师,是赵家的女儿。
    他何家仅是在京城站稳脚跟,住的还是妻子家的四合院,赵家这种大家族,別说比较,他们连巴结都没机会。
    但毕副主编是赵家赘婿哇,再说赘婿没地位,他何家跳起来也巴结不著。
    何立人突然觉得他的工作关键起来了,这份稿子得好好看,拉近和毕副主编的关係,进一步搭上赵家的线,何家不得一步登天?
    郑重其事地看一眼外皮纸的书名:《亮剑》,作者何迟雨。
    军旅文学嘛,赵家小姐写这样的作品合情合理,抿口热水,他全神贯注地开始阅读。
    没想看著看著,何立人反而沉迷进去。
    初看时,他对这份稿子多少有轻视的成分在,不是作家的家庭背景,它能被放在最上面?
    並且开篇就是脏话,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但看李云龙埋伏运输队的时候,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提到嗓子眼,八路军惨胜后,心里又暗自叫好。
    李云龙討了媳妇秀芹,何立人打心眼里高兴。
    可转眼秀芹就被山本一木的特种部队掳走,八路军大批战士战死,何立人揪心得不行。
    他这才发现,稿子没了,手里的热水也凉了。
    何立人水平一般归一般,可这样的作品他还看不出好赖,就不能用一般形容了,那叫瞎了眼。
    赵家小姐就是厉害!
    他顾不上审第二遍,也没理会看他表情,询问是不是有好稿子的同事,直接去了副主编办公室。
    这稿子他不能抢,得拿去邀功,拉近和上级的关係啊!
    篤篤篤!
    何立人敲门时,已经在平復心情,打腹稿准备吹捧,务必在领导面前留下好印象。
    “进来。”
    里面坐著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著温文儒雅,声音也十分温和,但实际上一点也不好说话。
    眾编辑一致觉得好的稿子,他否过好几次。
    何立人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恭敬地说:“有一份好稿子我觉得不错,拿来给您过目。”
    毕连城问:“办公室里都看过了吗?”
    这是编辑部不成文的规矩,只有一个编辑觉得好的稿子,通常会由老资歷们品读一下,一致通过后才会送到副主编手里。
    不然这不是浪费领导时间嘛。
    “没,”何立人压抑不住的激动,“但这份稿子是赵小姐寄来的。”
    “嗯?”毕连城搁笔,抬头静静看著他。
    一个眼神,何立人头皮发麻,但还是强撑著说了下去:“河东太岳五中的……赵老师。”
    “行,我看看。”毕连城眼神一松,伸手接过稿件看了起来。
    先是地址,確实是小姨子的电话,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精致完美的脸。
    可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反覆看第一段好几遍,毕连城的手指颤地更厉害了。
    他努力平復心绪,將第一段抄了一遍,和原稿对比完之后,毕连城瘫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这不是小姨子的作品,是女儿的。
    在河东的时候,女儿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六年过去,笔划间没了那份稚嫩,但毕连城一眼就认了出来。
    迫切、愧疚、畏惧?种种情绪匯聚成无数疑问从心里冒出来,仿佛喷珠溅玉。
    这几年她怎么过来的?她们娘俩还好吗?有没有吃苦,有没有被欺负,小满的成绩怎么样,仲雪的诊所又怎么样了?
    何立人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拿起稿子端详起来。
    满嘴脏话的李云龙跳出纸面,紧接著是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他们咆哮、衝锋、倒下,带他回到国家危亡的年代。
    看完稿子后,毕连城眼睛盯著窗外一眨不眨,许久后开口评价:
    “一部血火浇铸的传奇故事,铁骨有柔肠,刚毅又悲壮。
    何迟雨的人物塑造有些有肉,生死一线的战场抉择在他笔下写得惊心动魄。
    虽然是通俗小说,但比许多军旅文学都要尊重史实,后面若能延续,是一部相当优秀的小说。”
    毕连城坐直身子:“立人,谢谢你,这份稿子我亲自跟。”
    受宠若惊的何立人马上站起来,又被抬手制止了。
    毕连城当他的面拨了电话,心情很忐忑,但对面没有接。
    他很难面对小姨子,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这份稿子拋开他个人情感的因素,一样十分优秀。
    军旅文学很久没有诞生过这样的作品了,在保持戏剧性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尊重了史实,主编过目后也会予以肯定。
    毕连城对自己的专业素养有十分的自信,但因为笔跡的缘故,他沉寂下来的心又开始躁动。
    “立人,拍份电报给这个地址,你是河东出身,陪我亲自去一趟,下班就出发。”他吩咐道。
    明天是周六,但京城到河东的火车需要十几个小时,他今晚就得动身。
    明天……女儿应该不上课吧?
    何立人刚要走,但想到自己有好些年没有回去,本著不能误事的心理提议:“我弟弟刚从河东来京城没多久,要不我让他陪您?”
    “麻烦你了。”毕连城想了想,点头同意。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作家何迟雨的字奇丑无比,只是被夏小满抄了一遍。
    夏小满更不会知道,只隨手一寄,她抄写的那份,就到了那个拋妻弃女的男人那里,她甚至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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