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不是说今年弄运输队要起事摆席,怎么当家的都不回来,把何婉也领走哩?”
    “你家女娃被许明祸祸了,你还回来?”
    “可惜了,十里八乡最水灵的姑娘,糟践到烂怂许明手里头,父子俩没一个好货。”
    “燕嫂儿,不说许和平是被人整了,才害病哩?”
    “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许和平一点问题没有,屋里光景能坏咯?”
    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让坐在对面田垄上的许明听见。
    刚嫁到西庄的新媳妇儿问得最多,燕婶白眼翻得眉飞色舞,时不时还往他这里飘两眼。
    许明缓缓抬头,目光从妇人们头顶上飘过去,落在光禿禿的桐树上。
    桐树是他家院里的,长出墙外,挡在妇人们头顶。
    晒穀场上,燕婶扯著嗓子的讥嘲格外刺耳,剥掉许明最后一丝重生的虚幻感。
    “呵。”他笑了一声,怎么就回来了呢?
    还是最不想回去的那一段。
    “自由恋爱”的风刚刚吹起,何婉和他拉著手走田垄,情浓的时候四片嘴唇刚贴上——
    捱了自家老汉一顿打的燕婶就瞪著眼睛咋呼:
    “婉她妈,你女儿被许明糟践嘞!”
    这年代,村里人看嘴巴贴一起,想的紧接著就是脱衣服,然后男盗女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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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明跟前世一样挨了顿打,不过这次腆著脸把事儿全顶下,被打得更毒一些。
    別的他不记得了,就记得月亮挺亮,下手挺狠,被亲妈扯著的何婉捂著嘴哭得比上辈子更厉害。
    虽说何家一大家子人,没过年就都去了京城,但这顿打没白挨。
    当然,舌根也不能让燕婶白嚼。
    想到这许明站起来,裹紧破了洞的军大衣,把里头卷了线的旧毛衣遮了,朝妇人们走去。
    话题的正主来了,大小娘们一齐噤声,直溜溜地盯著他,新媳妇眼睛瞪得都发直了。
    她还想再看两眼,被婆婆掐了一把扯走。
    何婉和许明亲嘴的事儿在村里传开,已成了两人赤条条抱在一起。
    “西庄许明”现在就是洪水猛兽,谁家有个姑娘都得捂严实,生怕多看两眼就怀了孕。
    走近了,燕婶率先站起来,挺起胸脯像一只骄傲的老母鸡,昂起下巴指著他。
    “呦,燕婶,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不等许明开口,路口先跑个黑黝黝的人出来,髮际线往后飘的厉害,把脸上未脱的稚气衝散,让人看不出年龄。
    他左手提个箩筐,右手是半拉肉,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夸张地努嘴。
    “我许叔风光的时候,你没少上人院里看电视吧?还就属你回去往兜里装的花生最多。”
    燕婶贪小便宜不是一两天,可当著这么多人不一样哇,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黑娃,再他妈胡咧咧,我给你黑脸抓成红的!”
    “嚯,我好怕呀,这么能撕巴,你老汉锤你的时候,那杀猪一样的嗓门搁我屋里都能听得。”
    黑娃八字眉一挤,翻著厚嘴唇的样儿贱极了。
    燕婶被当面揭了短,气得胸口起伏嘴唇哆嗦,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许明看发小当了嘴替,打好腹稿的说辞咽了回去,假装生气说:“黑娃,怎么骂人呢?”
    黑娃一脸茫然:“骂人?我没骂人啊?”
    在他的认知里,刚刚这两句是开胃小菜,远没有到骂人的份上。
    许明满意点头,不看胖婶一眼:“走,今天咱不骂人。”
    “呸!开春捡和平叔家的桐花拌菜,夏天在树底下嚼嘴巴,花生不少吃电视不少看,歪话也不少说。”
    黑娃又啐了一口,才跟在许明后面走了。
    前面开了不要脸的口子,这一句杀伤力已经不大。可等两人走远了,胖婶才回过劲来。
    不骂人?那她不是人囉?
    刚拴了门的许明和黑娃,听见杀猪般的嚎相视一笑。
    “笑!”许明揉了一把发小的后脑勺,“怎么又提鸡蛋又是肉的?”
    “我妈说四哥这几天就杵在地里发愣呢,说別把你饿成和平叔了,给你加点餐。和平叔帮衬我屋头恁多,咱不能忘本是不?”
    黑娃说完,俩人的目光都瞧向院里的中年男人。
    不是许和平是谁?
    四十来岁本是个壮劳力,现在的他佝僂著坐个小凳,耷拉著眉毛像条挨了锤的驴。
    ——从一起跑运输的“兄弟”背叛,许家赔了个底儿掉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
    “爸。”
    许明唤了一声,没人应。
    他接过黑娃箩筐里的鸡蛋,煮熟了,给老爹怀里塞了两个。
    许和平还是没反应,直愣愣地盯著墙根的狗窝。
    狗早卖了,家里的帐能还点是点,得亏狗窝没人要,不然他连个发愣的东西都没有。
    许明嘆了口气,给黑娃手里拍了两个,自己拿著剩下的两个,蹲在老爹对面剥起来。
    那个香的呀,老许鼻子一抽,抢过许明手里的鸡蛋直往嘴里塞。
    吃完他又发愣,揣著的两个鸡蛋许明怎么都掏不出来。
    得,一个没吃到。
    正鬱闷呢,一只黑爪子托著个剥好的鸡蛋到许明眼前:“四哥,咱哥俩一人一个!”
    许明不跟他客气,接过鸡蛋三两口吃了,又灌一大口凉水,打了个哆嗦人清醒不少。
    可刚清醒没一会,圪洞里酸菜缸溢出来刺鼻的酸臭味儿,熏得他直皱眉。
    又想著刚刚燕婶八卦时眉飞色舞的样,他里说不出的烦躁。
    倒不是八卦扎了心,就是想起来上辈子,哪怕何婉领他和孩子回家,看见的也是何家人的鼻孔。
    虽然那会儿老爹清醒了,家里起了西庄第一幢三层楼房,又成了大户。
    他甚至有了上千万的身家。
    但直到重生前,都没在何家人面前抬起头。
    “四哥,过几天开学哩,你还去不去?”
    “要我说,高中有毬用,昌寧县矿上的工人,上满工一个月八十块钱,咱俩要不下矿去?”
    ……
    黑娃停不下来的絮叨把他唤醒。
    许明定了定神:“去啊,怎么不去?”
    上辈子颓废太久,多走好些年弯路,肯定不能再趟一遍了。
    但欠下的债,丟过的脸,负了的人……
    这辈子他不想等那么久。
    “许家欠一屁股债,当家的还疯了,婉你是中了邪,想嫁许和平的儿子,一辈子窝在穷旮旯里?”
    被何家男丁按著打的时候,何婉堂姐的痛斥言犹在耳。
    比燕婶的八卦扎人百倍。
    两世的许明都下了决心,混出个人样来给何家看看。
    人样儿是出来了,可和一飞冲天入了京城的何家比,还是不太够看。
    作为重生者他知道,未来的人生转折点多得是,抓住一个就足够飞黄腾达。
    可那些转折点对许明来说,不是没有资本,就是不在眼前。
    一九八五年,他得借命运里的风。
    刚想到八十年代的文学风潮,咚咚咚的砸门声就把许明的思绪打断了。
    “许明,开门,我就知道你啥事没有!”
    黑娃闻声猛地一哆嗦,八字眉拧成毛毛虫,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许明摇头笑笑,边抬门栓边清嗓子:“母大虫,这么大嗓门叫魂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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