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极为平常的一天。
    方烬如常修炼。
    晚饭时分,他与嫂子言谈甚欢,偶尔还说上一两句玩笑,气氛显得轻鬆平常。
    未至深夜,他便早早躺上了床榻。
    他听见嫂子在外间忙碌的细碎声响,那声音不久便渐渐消隱,继而化作一阵均匀轻浅的鼾声。
    方烬平静望向窗外,看著皎洁的圆月缓缓爬升,渐渐悬至中天。
    不知何时,一层薄雾悄无声息地漫布大地,在月华映照下泛出如细沙般的莹莹质感。
    夜风轻拂,满院流转的“白沙”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如水波般粼粼涌动,顺著窗隙无声无息地漫入屋內。
    黑暗中,隔壁房中那阵轻浅的鼾声,毫无徵兆地戛然而止。
    方烬合眼静臥,呼吸平稳绵长,儼然一副沉睡模样。
    隔壁传来窸窣声响,似是有人悄然起身。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几分急促,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静立门口。
    方烬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的意味。
    確认他仍在“熟睡”后,来人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隨后悄无声息地退去,房门被重新掩上。
    房门合拢的剎那,方烬倏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窗外——
    远处人影幢幢,火光將夜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已经开始行动了么?”
    心念电转间,明明是如此关键地晚上,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异常平静。
    视线微移,將窗外景象尽收眼底。
    静候片刻,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几根吊绳自虚空垂落,他足尖轻点,如夜梟般掠出窗外。
    身下的影子仿佛活物般蠕动伸展,將他周身包裹进浓稠的黑暗之中。
    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团深不见底的墨色在夜色中流动。
    村民们举著火把四处搜查,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庄。
    而方烬却借著阴影的掩护,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穿行。
    儺庙很快出现在眼前。
    方烬停下脚步,隱在墙角的阴影里。
    白日里香火繚绕、颇有威仪的庙宇,此刻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与死寂。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怪影,整座建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或许是由於对祀婆的畏惧,搜查的村民並未靠近此地,庙宇四周显得格外寂静。
    方烬心念微动,周身包裹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缓缓“流淌”,它们顺著地面的缝隙,无声无息地钻入儺庙。
    紧接著,奇妙的感应发生了。
    隨著黑暗在庙堂內蔓延,方烬闭著双眼,却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无面的神像、空荡的殿堂、摇曳的烛火……黑暗所至之处,景象皆映入他的“眼”中。
    黑暗继续延伸,他的“视野”也隨之不断拓宽。
    “果然不在!”
    但他並没有继续行动。
    “东西在哪里?”
    黑暗仍然在不断拓展,如水般沁入每一个角落。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眸中闪过一缕喜色。
    方烬径直推开儺庙大门,脚步未停,熟门熟路地穿过空旷的前殿,闪身进了后院,悄无声息地摸进一间厢房。
    屋內陈设极为简单,似是祀婆日常休憩之所。靠墙仅有一张铺著被褥的床,床上摆著个陈旧蒲团。
    方烬一把掀开蒲团与被褥,底下赫然露出一个带有方形刻痕的暗门。
    他在床沿仔细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一处微凸的机关,轻轻一按——
    “咔噠。”
    寂静中响起一声清晰的机括脆响,暗门应声缓缓开启。
    不大的暗格內,几个白瓷小瓶与一个木製方盒静静置在里面。
    “找到了!”
    他匆忙打开一个白瓷瓶,里面的臭味极为熟悉,密密麻麻足有数十粒之多。
    “是心丹!”
    直到这一刻,方烬紧绷的心弦才略微鬆弛下来。
    来不及细数,他將所有瓷瓶与木盒一股脑塞入怀中,转身便朝大门走去。
    然而他刚走到大门前,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紧接著,村长恭敬的声音自外传来:
    “主人!”
    方烬脚步猛然顿住。
    他迅速侧身贴紧墙壁,周身黑暗如潮水般涌起,將他彻底吞没。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
    村长举著灯笼走了进来,他径直朝著院子走去,丝毫没注意到门后的黑暗在缓缓蠕动。
    就在村长踏入院中的剎那,那片黑暗骤然加速流动,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席捲而上。
    黑暗中,方烬足尖轻点,精准地踏上虚空中垂下的吊死绳,身形借力一盪,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大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
    …
    月光下。
    寧清身形在林间疾掠,快得只余一道淡墨般的残影。两旁树木如流动的幻影,飞速向她身后涌去。
    每一次纵跃都跨出数丈之遥,落地即起,不过几个呼吸间,已在百丈开外。
    她身后紧隨著一道巨大的黑色虚影,那影子隨她的动作同步跃动,仿佛在为她灌注奔逃的力量。
    “老妖婆看重我,定然会先追我……可是『那东西』有我的气息,我的第二禁忌法是“敛息法”,她根本不可能寻到我。”
    “这,就是我的机会!”
    寧清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影。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令她隱隱不安。
    “以他的眼力,绝无可能认不出那件宝物。”
    “此等机缘,他怎会甘心拱手相让?”
    “那可是件『仿禁物』!”
    “即便是在县城,也足以令人爭得头破血流的重宝!”
    她脚下步伐不停,心头却思绪翻涌,甚至开始盘算起后续的谋划。
    “待我回去稟明师尊,定要踏平这处『人圈』,叫那老妖婆付出代价!”
    正当她思绪纷飞之际——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
    待看清前方景象,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一弯清浅的溪流自月光下蜿蜒而过,水面泛著泠泠银光。
    在那溪边,一个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静静立在那里,正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无声地盯视著她。
    …
    …
    月光下,石头右手紧握成拳,左手提著一盏未点燃的白纸灯笼,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他双目赤红,眼中满是慌乱与无措,嘴里反覆念叨著:“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越跑越急,呼吸越来越乱,最后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灯笼也脱手滚落一旁。
    石头吃痛地叫出声,慌忙伸手去抓灯笼,却不料灯笼竟“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火光窜起的剎那,石头的脸唰地惨白。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拍灭火苗,可那火势反而越来越大,转眼就將灯笼吞没。
    火光摇曳中,石头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密林前,一道极为魁梧的身影背对著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黑暗中。
    石头的瞳孔骤然放大,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他几乎窒息。
    “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探入怀中,摸出一截黝黑乾枯的指节,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
    他挣扎著想继续逃,可双腿发软,脚步凌乱,不断跌倒又爬起,速度大减。
    就在他再一次撑起身子时,却猛地撞上一堵坚硬的“墙”,一屁股坐回地上。
    他下意识抬头,方才还立在林边的那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矗立在他面前。
    “呃……”
    石头张大了嘴,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惊恐地瞪著对方,连呼吸都忘了。
    “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几乎是哭著嘶吼出来,猛地转身想从另一个方向逃跑。
    可刚一回头,却又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还是那个高大的背影!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石头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下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用力,捏碎了掌中那截漆黑乾枯的指骨。
    陡然间,石头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噠”声响,弯曲成一个绝非活人所能及的恐怖角度。
    他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著某种无形的酷刑,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只能从喉管深处挤出断续而压抑的“呜呜”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原本赤红的双眼,此刻正被一种浓稠如墨的黑暗迅速侵蚀、覆盖,直至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湮灭,只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漆黑。
    …
    …
    方烬从未如此拼命地奔逃过。
    他將登云步催发到极致,周身裹挟著黑暗,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踩在虚空垂下的吊绳上,身形如箭矢般向著远方激射。
    就在此时——
    前方的地面猛然裂开,一团诡异的草茎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分裂、生长。
    眨眼之间,竟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林,粗如拳头的枝干交错纵横,彻底封死了去路。
    这绝非寻常草木,每一根枝条都布满锋利的尖刺,叶片边缘闪烁著金属般的寒光,宛如无数柄出鞘的利刃。
    更可怕的是,这片荆棘仿佛拥有生命般,正急速合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朝著方烬绞杀而来!
    方烬足尖在吊绳上重重一踏,试图凌空越过。
    然而就在下一刻,数条粗壮如巨蟒的藤蔓自荆棘丛中暴起,如毒蛇出洞般朝著方烬绞杀而来!
    方烬瞳孔骤缩,脚步在空中急转,身形如鬼魅般堪堪擦著藤蔓边缘掠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可还未等他喘息,整片荆棘丛林仿佛被彻底激怒,开始疯狂地增殖、膨胀。
    无数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纠缠,虬结的枝干相互挤压,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巨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漫天藤蔓如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朝他席捲而来。
    方烬足尖猛点吊绳,身形在空中硬生生折转,却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最终不得不借力翻回,脚踏悬绳,凌空而立。
    脚下,已是一片浩瀚的荆棘之海。
    密密麻麻的尖刺与蠕动的藤蔓,正无声地朝著上空蔓延。
    方烬心有所感,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后方藤蔓翻涌,一道身影立於虬结的荆棘之上,正隨藤蔓缓缓抬升,与他遥遥相对。
    那人手中斜斜支著一桿老烟枪,缕缕青烟繚绕而上,映出一张枯槁如树皮再熟悉不过的脸。
    村长!
    他竟然也是修士!?
    毫无疑问,他也是祀婆的虎倀!
    “偷了祀婆的东西,还想一走了之?”
    村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夜色传入方烬耳中:“现在乖乖回去,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不拿我炼丹了么?”方烬面无表情,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村长闻言一怔,隨即扯出一个乾瘪的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看来是有人跟你通过气了。”
    他抖了抖菸灰,语气陡然转冷,“不过无妨,將你抓回去,也是一样。”
    方烬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抹冷笑,然而身体近乎死去,那面容僵硬,最终只牵起一个诡异而扭曲的弧度。
    他心念微动,周身黑暗骤然翻涌,如墨潮般向四周急速蔓延,转瞬间遮蔽了头顶整片天空。
    黑暗之中,无数吊死绳垂落而下,密密麻麻,如同自乌云中探出的索命丝线,森然可怖。
    “两门禁忌法……”
    村长眼中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著,“短短三个月便能踏入第二天市,天赋確实惊人。”
    说话间,他语气渐冷,眼底是赤裸裸的漠然:“可惜啊可惜……你本该被炼成人丹的。”
    “像你这等进境的人丹,可是大补之物啊!”
    “就算成了人丹,也轮不到你来享用吧?”方烬冷笑,“不该是献给你那主子吗?”
    这句话仿佛瞬间刺中了村长的痛处,他脸色霎时冰封,眼中杀机迸现。
    几乎同时,无数粗壮如巨蟒的藤蔓自四面八方绞向方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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