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两大包散发著浓烈腥燥气味的药材,顾青山回到天牢小院儿。
    他反手关上门,落了三道门栓,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將那两包足以毒死一头牛的猛药扔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做戏,就得做全套。”
    顾青山喃喃自语,转身去井边打水。
    既然要在人前立下“武痴”和“药罐子”的人设。
    那这动静就得弄大点,味道就得弄冲点。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锅底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的水早已沸腾,翻滚著黑红色的药汁。
    那是黑血藤、断肠草还有五步蛇胆混合在一起熬煮出来的“毒汤”。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顺著风。
    飘向了隔壁的狱卒宿舍,甚至飘到了丙字狱的班房。
    “咳咳咳!这什么味儿啊?”
    隔壁院子里,几个正在赌钱的狱卒被熏得眼泪直流,纷纷捂著鼻子骂娘。
    “好像是顾司狱那个院子飘出来的……”
    “哎哟,这老顾又在折腾他那什么童子功了?”
    “嘖嘖,听说他为了练这门破功夫,把全副身家都搭进去了。“
    ”买的全是虎狼之药。“
    ”我看啊,他这哪是练武,分明是嫌命长。”
    “少说两句吧,人家现在是司狱大人。"
    “有钱难买乐意,咱们还是接著押,大!大!大!”
    听著墙外隱隱约约传来的议论声,顾青山很满意。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一个为了练武散尽家財、靠药物维持实力的偏执狂形象。
    远比一个莫名其妙变强的天才要让人放心得多。
    顾青山脱去衣衫,赤条条地站在夜色中。
    若是此刻有人能看到他的身体,定会嚇得魂飞魄散。
    在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之下,是一具如钢铁浇筑般的躯体。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青黑色。
    並非病態的淤青,而是一种类似深海寒铁的金属质感。
    每一块肌肉都稜角分明,仿佛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却又被某种奇异的韵律完美地收敛著。
    这是《铁布衫》三次破限后带来的“龙吟铁衫”之体。
    顾青山深吸一口气,並没有运转內劲抵抗。
    而是直接迈步跨入了那口滚烫的大铁锅中。
    滋啦——
    沸腾的药汁接触到他的皮肤,竟然发出了类似淬火般的声响。
    换做常人,此刻早已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但顾青山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隨即舒展开来。
    这点温度,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是泡了个温水澡。
    那些霸道的药力试图顺著毛孔钻入他的体內,破坏他的生机。
    却被那一层无形的“重甲”死死挡在外面。
    只能在他皮肤表层留下一层洗不掉的药色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
    “舒服。”
    顾青山靠在滚烫的锅边,闭著眼睛,任由药汁浸泡著身体。
    他在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也在復盘这十年来走过的路。
    穿越至今,整整十一个年头了。
    他还记得刚睁开眼的那天。
    这具身体的前身因为受不了天牢的阴气和恐惧,活活嚇死在草蓆上。
    那时候的他,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的现代灵魂。
    面对凶神恶煞的囚犯,只能瑟瑟发抖,唯唯诺诺。
    那时候,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活下去,活到明天,活到发薪水的那一天。
    而现在……
    顾青山猛地睁开眼,右手从药汤中抬起,五指虚握。
    嗡!
    空气中仿佛有一声低沉的闷雷炸响。
    那是他体內骨骼震盪发出的“虎豹雷音”。
    他现在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凡俗武学的巔峰。
    哪怕是那位被他捏死的白莲教半步先天护法。
    若是再活过来,顾青山有把握在一招之內,將其轰杀至渣。
    但他依然穿著那身旧官服,依然对谁都笑脸相迎。
    依然在副典狱长面前装孙子。
    因为他见过太多死人。
    赵虎死了,因为贪。
    王猛死了,因为狂。
    那个不可一世的白莲教护法也死了,因为他太显眼。
    在这座吃人的天牢里,在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城中。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故事。
    “十年啊……”
    顾青山看著自己那双被药汁染得漆黑的手掌,轻声感嘆。
    从一个不入流的丁字狱小狱卒,熬成了正八品的丙字狱司狱。
    这十年里,他送走了两任典狱长,熬死了一个皇帝。
    见证了无数江湖豪杰、朝堂大员从云端跌落泥潭,最后化作一捧黄土。
    而他,还活著。
    不仅活著,还活得越来越滋润,越来越强。
    这才是长生的真諦。
    不是一瞬间的璀璨爆发,而是如那亘古长存的磐石。
    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顾青山从锅里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他没有擦拭身体,任由药汁在皮肤上风乾,形成一层天然的偽装色。
    穿好衣物,重新將那副憨厚木訥的面具戴在脸上。
    顾青山推开房门,走出了小院。
    今晚月色不错,他想去高处看看。
    大狱上方有一座废弃的望楼,那里视野开阔。
    平日里鲜少有人上去,是顾青山最喜欢的秘密据点。
    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守卫。
    几个起落便翻上瞭望楼的顶端。
    夜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
    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內城。那里的“春风楼”依旧歌舞昇平。
    丝竹之声顺著风隱隱传来。
    权贵们在推杯换盏,纸醉金迷,仿佛这世间永远都是太平盛世。
    近处,是漆黑阴森的天牢。
    高耸的围墙像是一道天堑,將人间与地狱隔绝开来。
    墙內,是绝望的呻吟,是腐烂的臭气,是无数不得见天日的冤魂。
    顾青山站在明暗交界之处,眼神平静如水。
    “药铺掌柜说,有人在大量收购气血药材……”
    他看著那繁华的京城夜景,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乱世买黄金,盛世藏古董。
    而当权贵们开始疯狂囤积药材、追求延寿偏方的时候。
    往往意味著上面的那位,或者上面的那群人,开始怕死了。
    怕死的人,往往是最疯狂的。
    尤其是掌握著至高权力的怕死之人,为了多活一天,他们敢拉著整个天下陪葬。
    再加上甲字狱里那些莫名其妙变成乾尸的犯人。
    还有那块刻著云纹的神秘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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