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顾青山那二百两银子,不仅没把马通的胃口填满。
    反而像是往火坑里倒了一瓢油,烧得更旺了。
    没过几日,马通便在大堂里召集了丙字狱的所有狱卒,说是要商议“整顿监务”。
    大堂內炭火烧得正旺,马通坐在原本属於典狱长的太师椅上。
    手里捧著个紫砂壶,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两条腿还在那儿一晃一晃的。
    顾青山站在下首第一位,双手拢在袖子里。
    眼观鼻,鼻观心,活像尊泥塑的菩萨。
    “咳咳。”
    马通清了清嗓子,绿豆眼在眾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不出意外地落在了顾青山身上。
    “顾大人啊。”
    “下官在。”顾青山身子微微一躬。
    “最近这甲字狱那边,闹腾得有点凶啊。”
    马通吹了吹茶沫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上面催得紧,说是要咱们丙字狱派个得力的人手。“
    ”下去……协助调查一番。”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安静。
    所有狱卒都把脑袋缩到了裤襠里,生怕被点到名。
    去甲字狱协助调查?
    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谁不知道那地方现在邪乎得很,进去就是个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顾青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马通是拿自己开刀呢。
    要么去送死,要么,就得再拿出点“诚意”来买命。
    “大人,这……”
    顾青山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惊恐。
    “下官这身子骨,您也是知道的,连走个路都费劲。“
    ”若是去了甲字狱,怕是……怕是给大人丟脸啊。”
    “哎,顾大人这就谦虚了。”
    马通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咱们丙字狱,就属顾大人资歷最老,经验最丰富,你不去,谁去?”
    说著,他身子前倾,那双透著贪婪光芒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顾青山。
    “还是说,顾大人觉得本官指挥不动你?”
    这是图穷匕见了。
    顾青山袖子里的手微微捏了捏。
    他看著马通那副吃定了自己的模样。
    心里那个鲜红的叉號,顏色又深了几分。
    有些人,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別怪他不讲武德了。
    “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顾青山连忙摆手,额头上適时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既然是大人吩咐,下官……下官自当从命。”
    “只是……”
    他顿了顿,一脸討好地凑上前去。
    “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准备,交代一下家事。“
    ”明日一早便去,大人看如何?”
    马通见顾青山服了软,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这老东西,果然是个软柿子,隨便捏捏就出水。
    “行,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马通大手一挥,“那就明日一早,本官亲自送顾大人……上路。”
    这话说的,跟送丧似的。
    ……
    出了大堂,王大胆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围著顾青山直转悠。
    “大人!您真要去啊?那可是甲字狱啊!”
    “那马通摆明了就是想弄死您,或者逼您交出家底儿。“
    ”咱们……咱们跑吧?”
    顾青山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儿个阴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隨时都会塌下来。
    “跑?往哪儿跑?”
    顾青山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语气平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这些吃皇粮的,身契都在吏部押著呢。”
    “那……那也不能去送死啊!”
    “谁说我要去送死了?”
    顾青山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他拍了拍王大胆儿的肩膀。
    “大胆儿啊,你去帮我办件事。”
    “啥事?大人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
    ”我王大胆儿皱一下眉头就是孙子!”
    “没那么严重。”
    顾青山凑到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王大胆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满是茫然。
    “啊?就这?”
    “对,就这。”
    顾青山眯了眯眼。
    “记住,做得乾净点,別让人看出来是刻意的。”
    “得嘞!您瞧好吧!”
    王大胆儿虽然不懂自家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按照大人的话去办。
    看著王大胆儿匆匆离去的背影,顾青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向大堂的方向,目光穿透厚重的门帘。
    仿佛看到了正坐在里面做著发財梦的马通。
    “路滑,小心摔著。”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转身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丙字狱里就热闹了起来。
    马通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特意起了个大早。
    带著几个亲信,说是要来视察工作,顺便送顾青山去甲字狱。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甬道。
    这丙字狱建在地底,常年潮湿,地面上铺的青石板早就被磨得油光鋥亮。
    平日里都有狱卒专门打扫,但这几天因为“整顿监务”。
    人心惶惶,这打扫的活儿也就没人干了。
    再加上昨晚不知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必经之路上洒了一桶泔水。
    那泔水里混著油星子,在这阴冷的环境下。
    凝成了一层滑腻腻的薄膜,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马通背著手,昂著头,迈著那六亲不认的八字步。
    嘴里还在训斥著身边的狱卒。
    “都给我精神点!看看你们一个个那怂样!”
    “今儿个都给本官睁大眼睛学著点,顾大人这是去为国尽忠……”
    话音未落。
    他的右脚刚刚踩在那块精心准备的青石板上。
    哧溜——
    就像是踩在了那抹了油的西瓜皮上,马通那肥硕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
    “哎哟!”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甬道里炸响。
    马通整个人向后仰倒,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砰!
    这一下摔得结实,连地面都仿佛震了震。
    “啊——我的腿!我的腿!”
    紧接著便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马通撕心裂肺的哀嚎。
    周围的狱卒们都看傻了,一时间竟然没人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顾青山一脸的“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扑到马通身边。
    他这一扑,动作看似慌乱,实则极有章法。
    就在他的手即將扶住马通的一瞬间。
    他体內那沉寂已久的骨骼猛地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鸣。
    暗劲!
    他的右手,看似轻柔地扶住了马通的后腰。
    实际上,一股霸道至极的震盪之力,顺著掌心瞬间钻进了马通的体內。
    这股劲力极其阴毒,它不会立刻震碎內臟。
    而是潜伏在马通的肾俞穴附近,慢慢地阻断生机,侵蚀气血。
    马通只觉得后腰一麻,紧接著便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但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那条摔断的腿上,根本没察觉到这点异样。
    “快!快叫大夫!”
    顾青山一边大声吼著,一边死死地“扶”著马通。
    那力道大得,让马通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疼疼疼!轻点!你个老东西想杀了我啊!”
    马通疼得冷汗直流,破口大骂。
    “大人恕罪,下官是太著急了!”
    顾青山连忙鬆了手,一脸的惶恐,但在低头的瞬间,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这一掌下去,这马通的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床上度过了。
    而且,活不过三年。
    肾气枯竭,气血两亏,就算是神医来了。
    也只能看出是个“操劳过度、先天不足”的虚症。
    “还愣著干什么!快把大人抬回去!”
    顾青山直起身子,衝著周围那群嚇傻了的狱卒怒吼道。
    那架势,比马通还像典狱长。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把哼哼唧唧的马通抬了起来。
    像抬死猪一样往外跑。
    一场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
    马通这一摔,摔得不轻。
    小腿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再加上那莫名的腰痛。
    直接向上面告了长假,被人抬回了家。
    丙字狱不可一日无主。
    上面也懒得再派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兜兜转转,这丙字狱的大权,又回到了顾青山手里。
    而且还少了个碍眼的苍蝇。
    坐在原本属於马通的太师椅上,顾青山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扶手。
    “这椅子,坐著是比那破藤椅舒服点。”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裊裊,掩盖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王大胆儿凑了过来,一脸的崇拜。
    “大人,您真是神了!那马通早不摔晚不摔。“
    ”偏偏这时候摔,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顾青山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天爷开眼?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所谓的巧合,不过是精心算计后的必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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