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王大胆儿,顾青山脸上的惊惶之色並未立刻收敛,而是像面具一样掛了一会儿。
    直到確认院外再无半点动静,那副唯唯诺诺的神情才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重新躺回摇椅上,手里把玩著那个並未捏碎的新茶杯。
    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陶土纹理。
    “乾尸……吸血……”
    顾青山嘴唇微动,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词。
    冬日的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酒,洒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院子里的几株大葱在寒风中耷拉著脑袋,显得有些萧索。
    如果是刚穿越那会儿,听到这种诡异的传闻。
    他或许会因为好奇心作祟去打听一二。
    甚至还会幻想是不是什么绝世机缘。
    但现在,他在天牢这口大染缸里泡了整整十一年。
    见多了生死,看惯了人心,他比谁都清楚。
    在没有绝对实力的前提下,所谓的机缘,往往就是催命的阎王帖。
    “好奇心害死猫。”
    顾青山自嘲地笑了一声,將茶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
    看著褐色的茶渍迅速渗入泥土。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司狱官服。
    正八品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著一只神气活现的练雀。
    腰间掛著象徵身份的铜印。
    这身行头穿在身上,確实比那身满是酸臭味的狱卒號衣要体面得多。
    “既然在其位,有些过场还是得走的。”
    顾青山嘆了口气,背著手,迈著四平八稳的官步,走出了小院。
    作为丙字狱的一把手,每日的例行巡视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大部分杂活都有手底下的人去干。
    但他这个司狱若是整日缩在院子里不见人,反倒容易惹人猜疑。
    刚一踏入丙字狱的甬道,一股熟悉的潮湿霉味便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混合著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息。
    还有犯人们身上的汗臭与排泄物的味道。
    足以让初来乍到的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但顾青山却像是闻到了家乡的泥土芬芳,神色泰然自若。
    “哟,顾大人!您吉祥!”
    “顾大人,今儿个气色不错啊!”
    沿途遇到的狱卒们,无论是当值的还是换班的。
    一见到那个背著手、略显佝僂的身影,立马停下手中的活计。
    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顾青山也没什么架子,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財的模样,笑眯眯地点头回应。
    “老张,昨晚那几个新来的刺头没闹腾吧?”
    “回大人的话,那几个不长眼的刚进来时还叫唤两声。“
    ”被兄弟们『照顾』了一宿,现在比鵪鶉还老实。”
    “嗯,悠著点,別弄出人命,上面最近查得紧。”
    “得嘞,您放心,兄弟们手底下有数。”
    顾青山一路走,一路隨口叮嘱几句,既不显得严苛,又透著一股子老成持重。
    他在丙字狱转了一圈,確认一切井然有序后。
    脚步却並未停下,而是鬼使神差地朝著甬道的更深处走去。
    那里,是通往乙字狱和甲字狱的方向。
    天牢的构造如同一个巨大的倒置漏斗。
    越往下,空间越压抑,关押的犯人也越恐怖。
    丁字狱在最上层,关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贼。
    丙字狱在中间,关的是江洋大盗和有些身手的武林人士。
    乙字狱则更深一层,那里关押的,多是朝廷重犯。
    或者是犯了事的一方豪强,甚至是些邪教的小头目。
    至於最底层的甲字狱……
    那是禁地。
    据说那里终年不见一丝光亮,只有长明灯发出的幽幽绿火。
    据说那里没有狱卒看守,因为根本不需要。
    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著出来的。
    顾青山站在通往深层的铁柵栏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丙字狱与乙字狱的交界处。
    再往前,就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了,而且那边的守卫明显比这里森严得多。
    两名身穿黑色铁甲,连面部都遮挡在面具后的精锐卫士,如同两尊石像般守在通道口。
    他们身上的气息冷冽肃杀,显然不是普通的狱卒。
    而是来自刑部甚至更上层的精锐。
    顾青山並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著。
    他的目光穿过那两名卫士的肩膀,看向那条通往地底深处的幽暗阶梯。
    那阶梯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地心的黑暗之中。
    呼——
    一阵阴风从地底吹了上来。
    这风极冷,带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让周围墙壁上的火把都剧烈晃动了一下,光影瞬间变得斑驳陆离。
    就在这股阴风吹过的一瞬间。
    顾青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猛地一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
    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立起来。
    咔咔……
    顾青山体內,那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骨骼。
    竟然在没有主动运功的情况下,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是《龙吟铁衫》的本能护主反应!
    “这是……”
    顾青山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虽然他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体內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尖叫著: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
    这股气息的主人……
    顾青山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现在贸然闯入甲字狱。
    恐怕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就会变成一具乾尸。
    哪怕他现在已经是三次破限的横练宗师,哪怕他拥有反震之力和龙吟铁衫。
    在那股力量面前,依旧脆弱。
    “谁在那里!”
    就在顾青山心神剧震之时。
    守在通道口的一名黑甲卫士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猛地转过头,厉声喝道。
    鏘!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顾青山瞬间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枯蝉蛰伏法》快速运转。
    原本因为应激反应而有些躁动的气血,在剎那间被强行压了下去。
    那种骨骼的震颤声消失了,炸立的汗毛也顺服地贴回了皮肤。
    此时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嚇傻了的中年官员,脸色苍白,眼神中透著几分惊慌和茫然。
    “误会!误会!”
    顾青山连忙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发颤。
    “本官……哦不,我是丙字狱的新任司狱顾青山。“
    ”例行巡视,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捂著胸口,咳嗽了两声。
    “这地儿风太硬,吹得我这老寒腿直哆嗦,这就走,这就走。”
    那名黑甲卫士透过面具的缝隙,冷冷地打量了顾青山几眼。
    看到对方那一身正八品的官服,以及那副气血虚浮、畏畏缩缩的模样。
    眼中的警惕之色稍微淡去了一些。
    “丙字狱司狱?”
    卫士的声音沙哑低沉,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前方是禁地,无令不得靠近,速速退去!”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告退。”
    顾青山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然后转过身,脚步匆匆地往回走。
    直到走过了两个拐角,彻底看不见那幽暗的阶梯和黑甲卫士。
    顾青山才放慢了脚步。
    他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伸出手,摸了摸后背。
    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有修仙者,有妖魔,有那些飞天遁地的大能。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感受到那种令人绝望的差距,又是另一回事。
    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悚体验,彻底粉碎了他心中因为刚刚突破而產生的那一丝自满。
    什么凡人武学巔峰,什么横练宗师。
    在真正的修仙者面前,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螻蚁罢了。
    “不能飘,绝对不能飘。”
    顾青山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
    他在心中给那片区域打上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叉號。
    別说去探查什么乾尸的真相了,以后就算是路过,都要绕著走。


章节目录



长生:从加点凡人功法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长生:从加点凡人功法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