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看著眼前这张黑乎乎的胖脸,嘴角扯动了一下。
    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苦笑。
    “原来是大胆啊……咳咳,我还以为你去见阎王爷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顺势把身体的重量大半都掛在了身旁两名金吾卫士兵的身上。
    两条腿像是麵条一样拖在地上,显得虚弱至极。
    王大胆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两只红通通的眼睛。
    平日里这货最是贪生怕死。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兔子还快。
    没想到昨晚那种必死之局,他竟然也活了下来。
    “顾头儿,话不能这么说!”
    “昨晚醒过来就发现同僚都被控制了我赶紧跑路躲起来了!”
    “有不少兄弟都舍在昨晚了。”
    王大胆儿声音有些后怕和唏嘘,看著周围那一具具被抬出来的尸体。
    里面有不少都是平日里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
    如今却都成了冷冰冰的肉块,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兔死狐悲的淒凉混杂在一起。
    让这个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昨晚太惨了……丁字狱那边几乎死绝了。“
    ”咱们丙字狱也快折损完了,要不是后来金吾卫的大人们到了。“
    ”咱们怕是都要交代在里面。”
    顾青山听著王大胆儿的絮叨,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死了一大半?
    这意味著天牢的编制空出了巨大的缺口。
    在大夏王朝,天牢狱卒虽然是个被人看不起的贱役。
    但好歹也是吃皇粮的,算是个铁饭碗。
    如今旧人死绝,为了维持天牢的运转。
    必然要从倖存者中提拔一批,或者从外面招募一批。
    而像他这样“资歷深厚”、“忠诚可靠”且“侥倖存活”的老人。
    无疑是最佳的提拔对象。
    “先別说了,扶我去那边歇会儿,我这腰……哎哟……”
    顾青山装模作样地呻吟著,被扶到了伤兵聚集区。
    隨著天色大亮,天牢內的清理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桶桶刺鼻的醋水被泼在甬道的青石板上,用来冲刷那些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跡。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合著焦尸的味道。
    几名身穿官服,面容严肃的刑部官员在金吾卫的护送下,步履匆匆地进了丙字狱。
    其中一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员,手里拿著一本沾了血的名册。
    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烂摊子感到无比头疼。
    “丙字狱司狱何在?”
    中年官员站在空地上,沉声喝道。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回大人……司狱大人昨晚……殉职了。”
    一名断了胳膊的狱卒小声回答道。
    “尸体就在那边,脑袋都被人砍了一半。”
    中年官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中的笔在名册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那副司狱呢?”
    “也死了……被乱刀分尸。”
    “牢头呢?总该有个管事儿的活著吧!”
    官员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烦躁。
    昨晚这场劫狱,乃是刑部近十年来最大的丑闻。
    尚书大人震怒,若是不能儘快恢復天牢秩序,他们这些人都要吃掛落。
    王大胆儿此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者是想在新官面前露个脸。
    他猛地推了推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顾青山。
    “大人!大人!顾头儿还在!他是咱们丙字狱的老资格了!”
    顾青山心里暗骂一句“多事”,但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小……小的顾青山,见过大人。”
    他摇摇晃晃,似乎隨时都会倒下,那副悽惨的模样。
    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惻隱。
    中年官员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顾青山几眼。
    一身號衣已经成了布条,浑身是血。
    尤其是胸口那一块,血肉模糊,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惨烈的搏杀。
    “你就是顾青山?”
    官员翻了翻手中的名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看档案,你在天牢干了有十个年头了?”
    “回大人……整整十年又三个月。”
    顾青山声音虚弱,但条理还算清晰。
    “小的本是丁字狱的狱卒,后来因为功调任丙字狱为牢头。”
    “十年……”
    官员微微頷首,眼神柔和了一些。
    在天牢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能活过十年的狱卒。
    要么是命硬,要么就是真的有几分本事。
    更何况,昨晚那种情况,当官的都死绝了。
    这个小牢头却还能活下来,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昨晚丙字狱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白莲教的护法,又是怎么死的?”
    官员紧盯著顾青山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顾青山早有腹稿,当即摆出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將之前的说辞又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妖人的凶残,自己的无助,以及那位“蒙面大侠”的神威。
    “……小的当时被一脚踢晕了,醒来就看见那护法已经变成了一具焦尸。“
    ”实在是不知那位大侠的身份。”
    顾青山说完,还適时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验尸的仵作快步走了过来,凑到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人,验过了。那具焦尸確係白莲教护法无疑。“
    ”死因极其霸道,胸骨尽碎,心脉寸断,手腕也是被蛮力折断的。“
    ”出手之人,绝对是一位横练功夫登峰造极的宗师级高手。”
    仵作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顾青山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暗笑。
    官员听完仵作的匯报,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他看著顾青山,目光中多了一份欣赏,或者说是……无奈之下的妥协。
    现在的丙字狱,群龙无首。
    急需一个熟悉情况、资歷够老、且身家清白的人来稳住局面。
    眼前这个顾青山,虽然看起来窝囊了点,但胜在“忠诚”。
    能在必死的局面下坚守岗位,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確。
    “顾青山,听令。”
    官员挺直了腰杆,肃声道。
    顾青山连忙做出要下跪的姿势,却被官员虚扶了一把。
    “丙字狱遭此大劫,正值用人之际,你虽只是个牢头。“
    ”但在此次动乱中坚守不退,忠勇可嘉。”
    “即日起,擢升你为丙字狱司狱,正八品衔。“
    ”暂代典狱长之职,统管丙字狱一切事宜。”
    “待朝廷新的任命下来,再行定夺。”
    周围倖存的狱卒们听到这话,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从不入流的牢头,一步登天成了正八品的司狱,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要知道,在大夏官场,吏和官可是有著天壤之別。
    成了司狱,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有官身护体。
    以后走出去,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
    顾青山脸上適时地露出了“狂喜”和“惶恐”交织的表情,激动得浑身颤抖。
    “多……多谢大人栽培!小的……小的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嘴上喊著口號,心里却在盘算著这官职带来的实际好处。
    俸禄涨了,这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司狱拥有独立的办公院落和居住区。
    不再需要和其他狱卒挤大通铺。
    这意味著,他终於拥有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可以用来修炼和研究那块从护法身上摸来的令牌,而不必担心被人窥探。
    这才是他最看重的“奖励”。
    “行了,別在那表忠心了。”
    官员摆了摆手,显然对这种场面话並不感冒。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烂摊子收拾好。“
    ”死掉的犯人要清点,损坏的牢房要修缮。“
    ”还有……嘴巴严实点,不该说的话別乱说。”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顾青山连连点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官员又交代了几句,便带著人匆匆离开了。
    他还有一大堆公文要写,这次天牢失守,必定要有人背锅。
    不过那就是上面的大人物们博弈的事情了,与顾青山这个小小的司狱无关。
    隨著官员的离开,周围的狱卒们立刻围了上来。
    “恭喜顾大人!贺喜顾大人!”
    “顾头儿……哦不,顾大人,以后咱们兄弟可就全指望您了!”
    王大胆儿更是挤在最前面,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仿佛升官的是他自己一样。
    顾青山看著这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同僚,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苦涩。
    “各位兄弟,別寒磣我了。“
    ”这官儿是拿命换来的,而且……这也就是个临时顶缸的苦差事。”
    他嘆了口气,指了指周围的一片狼藉。
    “看看这满地的尸首,咱们先把兄弟们的后事办了吧。”
    这一番话,既拉近了和眾人的距离。
    又显示出了他不忘旧情的一面,顿时贏得了一片讚誉之声。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顾青山都在忙碌中度过。
    他虽然没当过官,但在天牢混了十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並没有急著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萧规曹隨,一切照旧。
    对於倖存的狱卒,他大笔一挥。
    利用职权给每个人都申请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和压惊费。
    对於死去的兄弟,他也尽力安排妥当,让家属能拿到足够的烧埋银子。
    这一手恩威並施,让他迅速在丙字狱站稳了脚跟。
    原本还有几个想看他笑话的老油条,在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银子后。
    也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甚至开始真心实意地喊他一声“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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