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若游丝断还连,心似死灰復又燃……”
    顾青山不敢有丝毫大意,凭藉著两世为人的记忆力和如今强悍的实力。
    將这些字一个个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老太监写得很快,很乱,有些字甚至只写了一半,全靠顾青山自己去猜。
    大概写了百十来个字,老太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嗬……”
    他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一股浓浓的腥臭味。
    李公公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稻草堆里。
    那双眼睛依旧大大地睁著,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
    死了?
    顾青山心里一沉。
    他看著掌心那些正在快速乾涸的水渍,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老太监。
    《枯蝉蛰伏法》?
    虽然只有百来个字,而且看起来还是残缺不全的,但顾青山能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什么大路货色。
    光是那几句“闭六识,锁精关”,就透著一股子玄妙的味道。
    “顾头儿,他……他死了?”
    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的王大胆,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
    顾青山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按在了老太监的颈动脉上。
    他又探了探鼻息。
    就连胸口的起伏也彻底停止了。
    体温也在快速下降,那种冰冷的感觉,確实是死人才有的。
    “嗯,死了。”
    顾青山收回手,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地说道。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对。
    虽然脉搏停了,呼吸没了,体温也凉了,但在顾青山那经过《铁布衫》强化过的敏锐感知中。
    他隱约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假死?
    顾青山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他猛地回头,再次看向地上的老太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老太监现在就是在赌。
    他在赌顾青山会不会把他扔进乱葬岗。
    如果是普通的犯人死了,狱卒们通常会直接用草蓆一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去餵野狗。
    如果老太监被扔到乱葬岗,只要没被野狗吃了,等他从假死状態中醒来。
    那就是天高任鸟飞,彻底自由了。
    顾青山看著老太监那张死灰般的脸,心里不得不佩服这老东西的胆识和心机。
    都这副德行了,还能想出这种金蝉脱壳的法子。
    但是……
    顾青山眯了眯眼。
    如果我现在揭穿他,或者直接补上一刀,那我就能彻底杜绝后患。
    毕竟,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前朝余孽活著,对自己来说始终是个隱患。
    可是,如果揭穿他,那就得报给上面。
    厉严明那个多疑的性子,肯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这半个月来的“特殊照顾”。
    那就是裤襠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白莲教、前朝余孽、神秘功法……这些词儿只要沾上一个,就能让人抄家灭族。
    顾青山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杀?还是放?
    “顾头儿?咱们……咋处理啊?”
    王大胆见顾青山发愣,忍不住催促道。
    ............
    天牢的夜,总是比外头来得更沉,更冷。
    丙字狱通往化人场的甬道,平日里连耗子都不愿意走。
    那股子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尸油味儿,混著潮湿的霉气,能把人的肺管子都给醃入味了。
    顾青山肩膀上扛著一卷破草蓆,脚步却走得很稳。
    草蓆里裹著的,正是那位曾经在宫里呼风唤雨,如今却只剩下一把枯骨的李公公。
    “顾头儿,您这是何苦呢?”
    跟在后头提著灯笼的王大胆,一只手捂著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种晦气活儿,交给那几个负责运尸的哑巴不就行了?您现在可是牢头,哪能干这个。”
    顾青山没回头,只是紧了紧肩膀上的草蓆。
    “李公公生前是个体面人。”
    顾青山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显得有些低沉。
    “体面人走,得有个体面的送法。那些运尸的粗人手脚没轻重。“
    ”若是把这一身老骨头给顛散了,到了下面也不好交代。”
    王大胆撇了撇嘴,心里暗道这顾头儿真是个怪人。
    一个死太监,还是个残废,有什么好交代的?但他不敢多嘴,只能乖乖地在前面照路。
    化尸场到了。
    这地方说是场,其实就是个巨大的焚尸炉。
    四面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地上积著厚厚的一层黑灰,那是不知道多少犯人留下的最后痕跡。
    炉口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黑洞大嘴,往外喷吐著令人作呕的热浪。
    “行了,你把灯笼留下,出去候著吧。”
    顾青山把草蓆轻轻放在炉口前的石台上,对著王大胆挥了挥手。
    “哎!那小的在外面等您!”
    王大胆如蒙大赦,把灯笼往地上一搁,撒丫子就跑,生怕沾染了这里的晦气。
    隨著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偌大的化尸场里,就只剩下顾青山,和这一具尸体。
    顾青山没有急著动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壶劣质的烧刀子,拔开塞子,先是在地上洒了一半,然后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驱散了四周的阴寒。
    “李公公,这酒虽然次了点,但胜在烈。”
    顾青山蹲下身,解开了草蓆上的麻绳,露出了李公公那张乾瘪灰败的脸。
    老太监走得很安详,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已经被顾青山合上了。
    “您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享过,辛酸苦辣吃过,最后落在这天牢里,也算是尝遍了人间百味。”
    顾青山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整理了一下老太监那破烂不堪的衣衫,儘量让他看起来整齐一些。
    “您给的那东西,我收到了。虽然不知道这买卖划不划算,但我顾青山做人讲究个恩怨分明。”
    “您教我保命的本事,我送您最后一程,咱们两清。”
    说完,顾青山站起身,双臂发力,將那轻飘飘的尸体抱了起来,一步步走向那张黑洞洞的炉口。
    炉火早就生好了,红通通的炭火在炉底跳跃,掀起一阵阵热浪。
    顾青山深吸一口气,双臂一送,將尸体推进了炉膛。
    “轰——”
    烈火瞬间吞噬了乾枯的衣物和躯体,火苗猛地窜起三尺高。
    映得顾青山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起,那是油脂在燃烧,骨骼在碎裂。
    顾青山没有离开,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炉口前,盯著那熊熊燃烧的烈火,眼神深邃。
    一个人,无论生前是权倾朝野,还是卑微如尘,在这把火面前,都是平等的。
    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一捧灰。
    看著那在火焰中逐渐扭曲、消融的躯体。
    顾青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李公公在他手心里写下的口诀。
    “闭六识,锁精关,如蝉在土,如龟在渊……”
    火光跳动,仿佛与某种奇异的韵律重合。
    顾青山下意识地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吸气。
    这口气吸得极慢,极细,仿佛要將周围的热浪一丝丝抽离,纳入肺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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