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的日子,最近变得越发难熬了。
    自从新任典狱长厉严明烧起那“三把火”后,整个丙字狱就像是一口被封死了出气孔的高压锅。
    里面的热气和怨气越积越重,只等著那一瞬间的炸裂。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餿饭味、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的味道。
    顾青山像往常一样,提著一桶飘著几片烂菜叶的刷锅水,慢吞吞地走在昏暗的甬道里。
    身上的號衣因为太久没洗,已经结了一层油亮的硬壳。
    在火把的映照下反著光,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在天牢里醃入味了的老咸菜。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甬道深处传来。
    顾青山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机械地用长柄勺敲了敲柵栏,发出一阵噹噹当的脆响。
    “开饭了。都有点眼力见,別等著我去餵你们。”
    要是放在往日,这帮饿得眼冒绿光的犯人早就扑上来了,为了抢那几片烂菜叶打得头破血流。
    但今天,情况有些不对劲。
    两边的牢房里静悄悄的,犯人们虽然也都凑到了柵栏边。
    但那眼神里少了往日的贪婪,反倒是多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顾青山心里那是门儿清,这帮傢伙,是在憋大招呢。
    他一路分发著猪食一样的牢饭,直到走到了丙字狱的最深处——丙字一號房。
    这里关著的,是丙字狱的“狱霸”,江湖人称“独眼龙”的过江龙。
    据说这傢伙入狱前是横行沧澜江的水匪头子,手底下几百號人命,连官船都敢劫。
    进来了也没消停,凭著那一身横练功夫和狠辣手段,硬是把丙字狱的一眾凶徒治得服服帖帖。
    “顾头儿,今儿这饭,好像比往日稀啊。”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飘了出来。
    独眼龙盘腿坐在只有几根稻草的石床上,那只仅剩的独眼在黑暗中闪著幽幽的绿光。
    顾青山手里的勺子顿了顿,脸上立马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憨笑,腰也顺势弯了下去。
    “哎哟,龙爷,您多担待。”
    他用勺子在桶底使劲搅了搅,好不容易捞上来半块还没化开的餿馒头。
    小心翼翼地倒进独眼龙的破碗里。
    “厉大人的规矩,咱们这当差的也不敢违背不是?您凑合一口,凑合一口。”
    独眼龙没有看碗里的东西,那只独眼死死地盯著顾青山的脸,似乎想从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顾头儿,明人不说暗话。”
    独眼龙忽然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小山,带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逼近柵栏。
    隨著他的动作,手脚上那几百斤重的精铁镣銬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伸出一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隔著柵栏,轻轻搭在了顾青山提著饭桶的手腕上。
    “最近这天牢里的风向,不太对啊。厉大人这是不给咱们活路走。”
    顾青山感觉手腕上一沉,那只大手里似乎塞进来了什么东西。
    是一片金叶子。
    而且分量不轻,少说也有二两重。
    顾青山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一脸的茫然,甚至还夸张地用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啊?龙爷您说什么?风向?”
    他大声地喊著,像是真的没听清。
    “今儿外头是刮北风,挺冷的,您老要是觉得冷,回头我给您找把稻草堵堵窗户缝?”
    独眼龙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抓著顾青山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顾青山,別跟老子装傻。”
    独眼龙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
    “今晚子时,会有『贵人』来探监。到时候,不管你听见什么动静,或者看见什么人……”
    他那只独眼死死锁住顾青山的瞳孔,手里的金叶子硌得顾青山手腕生疼。
    “把你那双招子闭上,把你那对耳朵堵上。只要你那天晚上不在丙字狱。“
    ”事成之后,还有十片这样的金叶子等著你。”
    “这天牢马上就要变天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棲的道理。”
    这是在拉人下水了。
    接了这金叶子,那就是同伙,若是暴动成功还好说,若是失败了,那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如果不接……
    独眼龙那只独眼里已经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杀意。
    在这天牢里,死个把狱卒,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顾青山看著那只近在咫尺的独眼,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他体內的《铁布衫》劲力悄然流转,只要这独眼龙敢发力,震纹瞬间就能把对方的手骨震成齏粉。
    他只是像个被嚇傻了的窝囊废一样,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饭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餿水溅了一地,也溅了独眼龙一身。
    “哎哟!哎哟我的妈呀!”
    顾青山慌乱地后退两步,手腕一抖,那片金叶子顺势滑落,掉进了那一滩餿水里,瞬间没了踪影。
    “龙爷!龙爷饶命啊!卑职这就给您擦擦,这就给您擦擦!”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著並不存在的抹布。
    一边扯著嗓子嚎叫著,声音大得整个丙字狱都能听见。
    “卑职这耳朵是真不好使了!这怎么连桶都提不住了呢!该死!真该死!”
    独眼龙看著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那滑稽可笑、还在不停作揖赔罪的顾青山,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了几下。
    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深深的鄙夷。
    这就是丙字狱的牢头?
    就这副德行?
    “滚!”
    独眼龙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餿水,怒喝一声。
    “没用的东西!滚远点!”
    跟这种人谈合作,那是对自己的侮辱。
    “是是是!卑职这就滚!这就滚!”
    顾青山如蒙大赦,连地上的饭桶都顾不得捡,屁滚尿流地朝著甬道外跑去。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龙爷您消消气!回头卑职给您弄点好的补补!”
    直到跑出了丙字狱那扇沉重的铁门,拐进了一个无人的死角,顾青山那慌乱的脚步才猛地停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脸上的惊恐和諂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青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刚才被独眼龙抓过的地方,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良禽择木而棲?”
    顾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老子是王八,不棲木,只棲水底下的淤泥。”
    今晚子时。
    贵人探监。
    看来,这独眼龙是勾结了外面的势力,准备在今晚动手了。
    也是,被厉严明这么逼,不反也是死,反了说不定还能搏一条生路。
    但这关他顾青山什么事?
    “想拉我下水?也不看看这水有多深,淹不淹得死人。”
    顾青山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转身並没有回班房,而是朝著丙字狱的工具房走去。
    片刻后,他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走了出来。
    箱子里装著锤子、铁钉,还有几把他在黑市上淘来的、加了料的大锁。
    他没有再去招惹独眼龙,而是来到了丙字狱和外界连接的几处关键通道口。
    “哎,这门轴怎么有点鬆了?得修修。”
    “这锁头也生锈了,不太结实啊,换把新的吧。”
    “这地砖有点翘,万一绊倒了人就不好了,砸实点。”
    顾青山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著,一边叮叮噹噹地忙活起来。
    他看起来像是在兢兢业业地修缮牢房设施,尽一个狱卒的本分。
    但实际上,他每一锤子下去,都在加固这几道防线。
    他在门轴里灌了铁水,把锁头换成了那种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的“死锁”。
    甚至还在几处阴暗的角落里,把自己之前准备好的那一袋子铁蒺藜全都撒了出去,然后用浮土和稻草小心翼翼地盖好。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日落西山。
    顾青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著那几道被他加固得如同铁桶一般的铁门,满意地点了点头。
    “哪怕是只苍蝇,今晚也別想从这飞过去。”
    他並不是要阻止独眼龙暴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犯人要越狱,那是拦不住的。
    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把丙字狱和其他监区隔绝开来。
    如果独眼龙真的闹起来了,这几道门能拖住他们。
    不让他们衝出丙字狱,也不让外面的乱兵轻易衝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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