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狱的夜,比上面几层要安静得多。
    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也没有疯疯癲癲的嘶吼。这里的犯人大多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即便成了阶下囚,也不屑於像市井无赖那样撒泼打滚。
    昏黄的油灯掛在石壁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像是一只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鬼魅。
    顾青山坐在丙字七號班房的门口,手里捧著那本《大夏律》。
    看似读得津津有味,实则耳朵微微耸动,听著甬道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新来的,过来。”
    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丙字三號房的张九川。
    顾青山合上书,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提著水桶和长勺走了过去。
    “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他站在离柵栏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
    牢房阴影里,张九川盘腿坐著,那双浑浊却凶狠的眼睛死死盯著顾青山。
    “爷刚刚说了,要喝酒。”
    张九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口发黄的烂牙,“你给爷倒的是什么?马尿吗?”
    “爷说笑了,这可是刚打上来的井水,甜著呢。”顾青山笑呵呵地说道,似乎完全听不懂对方的羞辱。
    “少废话。”
    张九川冷哼一声,哗啦啦扯动著身上的铁链,向柵栏边挪了挪。
    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得惊人。
    “把水拿过来,爷要看著你倒。若是洒了一滴,爷废了你那双招子。”
    这显然是在找茬。
    周围几个牢房的犯人也都睁开了眼,一个个在黑暗中露出戏謔的神情。
    这是丙字狱的“规矩”。
    新来的牢头,若是不被这群江湖老油条“立立规矩”,以后就別想在这地方站著说话。
    要么被嚇破胆,乖乖当他们的跑腿狗,要么被整得生不如死,哭著喊著调走。
    顾青山似乎毫无察觉。
    他提著木桶,一步步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了柵栏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爷,您慢用。”
    顾青山拿起长勺,舀起一勺清亮的水,稳稳地朝著张九川手中的破碗倒去。
    就在水流倾泻而下的那一瞬间。
    变故陡生!
    原本看起来虚弱不堪的张九川,眼中精光暴涨,他那只枯瘦的手掌猛地向上一翻。
    张九川並没有去接碗,而是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快若闪电地扣向了顾青山的右手手腕!
    分筋错骨手!
    这一招若是抓实了,別说是一个小小的狱卒,就是练过几年外家功夫的好手。
    手腕也要当场粉碎性骨折,整条大筋都会被生生抽离错位。
    “著!”
    张九川低喝一声,五指如鉤,精准扣住了顾青山的脉门。
    成了。
    张九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时机,没有人能躲过他的这一抓。
    接下来,就是这小子的惨叫时刻……
    然而,预想中的骨骼碎裂声並没有响起。
    相反,张九川感觉自己就像是抓在了一块裹著棉布的实心精钢柱子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青山手腕上的皮肤微微一震。
    嗡——
    一股高频震盪之力,从那看似白皙瘦弱的手腕上爆发出来。
    这不是主动的攻击,而是《铁布衫》破限之后形成的本能护体——震纹反伤。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脆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九川那只扣住顾青山脉门的手,五根手指瞬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
    紧接著,那股震盪之力顺著指骨一路向上蔓延,手腕、小臂、手肘……
    崩!崩!崩!
    一连串闷响在他的骨骼深处炸开。
    “唔——!!”
    张九川双眼猛地瞪圆,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生生扼断的惨叫。
    那只施展分筋错骨手的手臂,此刻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在疯狂抽搐,冷汗瞬间打湿了满是污垢的头髮。
    而顾青山,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那一勺水,刚好倒完。
    滴答。
    最后一滴水珠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张九川那个破碗里,盪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没有洒出一滴。
    “哎呀,这位爷,您怎么手抖了?”
    顾青山依旧保持著那个倒水的姿势,脸上掛著那种人畜无害的憨笑,语气关切。
    “这天牢里湿气重,怕是老寒腿……哦不,老寒手犯了吧?”
    张九川痛得脸部肌肉都在扭曲,他死死盯著顾青山,眼神从凶狠变成深深的忌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他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个新来的小狱卒,是个披著羊皮的凶兽!那一身横练功夫。
    早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甚至还要在他全盛时期之上!
    “你……”
    张九川咬著牙,想要放两句狠话,但看著顾青山那双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水倒好了,爷您慢用。”
    顾青山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將长勺放回桶里,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腕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这丙字狱的水金贵,喝完了可就没了。要是洒了……那下次想喝,可就得等到明年了。”
    他颤抖著那只完好的左手,端起地上的破碗,也不管里面混著泥沙,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好喝,好喝……”
    张九川声音沙哑,低著头,再也不敢看顾青山一眼。
    周围那几个原本等著看好戏的牢房,此刻不敢大口呼吸。
    那几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头、大盗,此时此刻,都在心里默默给这个新来的牢头打上了一个標籤。
    是个狠角色,且是个喜欢装傻的狠角色。
    不可惹。
    顾青山提著水桶,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下一位,还要水吗?”
    没人吭声。
    “看来都不渴。”
    顾青山耸了耸肩,转身往回走。
    回到班房,关上门。
    顾青山坐回板凳上,拿起那本《大夏律》,却並没有看进去。
    “杀鸡儆猴。”
    他在心里默默復盘著刚才的那一幕。
    张九川只是个开始。在这丙字狱,想要安稳地“苟”下去,光靠躲是不行的。
    这里的人信奉力量,你必须展示出让他们忌惮的爪牙,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把你当成空气。
    “震纹的效果比想像中还要好。”
    顾青山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里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刚才张九川那一抓,力道至少有五百斤,却被轻易震碎了关节。
    这就是破限之后《铁布衫》的霸道之处——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
    “不过,还是得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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