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王朝,庆历八年,秋。
    京师,天牢底层。
    一股混合著发霉稻草、陈年腐血以及排泄物发酵后的恶臭,像是一块湿漉漉的抹布。
    死死捂住了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空间。
    昏暗的油灯掛在青黑色的石墙上,火苗如豆。
    在从通风口倒灌进来的阴冷秋风中瑟瑟发抖。
    將狱卒顾青山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投射在那布满暗红苔蘚的地面上,宛如一只蛰伏的鬼魅。
    顾青山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板结的黑红號衣。
    这料子粗糙得很,磨在脖颈处像是有把钝銼刀在来回拉扯,但他並没有抱怨,反倒是將领口又往上提了提。
    在这阴寒入骨的天牢丁字號狱里,这身代表著官家身份的皮,不仅能御寒,更能保命。
    “咳咳……水……给口水……”
    身后那间早已分不清是黑是红的牢房栏杆里,伸出一只枯如鸡爪的手。
    指甲里塞满了黑泥和乾涸的血痂,正漫无目的地在虚空中抓挠著,仿佛想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生机。
    顾青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平静。
    既没有新入职狱卒的惊恐与怜悯,也没有老油条们的暴戾与不耐。
    他熟练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缺了口的葫芦,拔开塞子,也不靠近,只是隔著木柵栏,將葫芦微微倾斜。
    哗啦。
    浑浊的凉水淋在那只枯手上,那犯人却如获至宝,猛地將手缩回去塞进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像是渴极了的野兽。
    “省著点喝,今晚没第二顿了。”
    顾青山淡淡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这天牢里的湿气浸透了声带。
    他没有多做停留,提著那盏快要燃尽的风灯,沿著狭窄潮湿的甬道,一步步向著尽头的班房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底那双早已磨平纹路的官靴都会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如同催命的更漏。
    回到属於狱卒的歇脚班房,热浪夹杂著劣质菸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名换班下来的狱卒正围著一个火盆,一边烤著湿透的鞋袜,一边骂骂咧咧地掷著骰子。
    “老顾,换完班了?今儿丁九號那老东西咽气没?”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名叫赵虎,正赤著一只长满黑毛的大脚丫子在火盆边搓泥。
    隨著他的动作,细碎的皮屑混著泥垢落进火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腾起一股焦臭味。
    “还吊著一口气。”顾青山走到角落,那是属於他的位置——一张缺了一条腿、下面垫著两块青砖的破木板床。
    他將佩刀掛在墙上,动作轻缓而细致,仿佛那不是一把用来杀人的一两银子量產货,而是什么绝世神兵。
    “命真硬。”赵虎嗤笑一声,隨手將贏来的几枚铜板揣进怀里,“听说是江湖上有名的『铁腿水上漂』,进了咱们这天牢,也就是断腿水底沉的命。“
    ”老顾,不是我说你,那种要死的人你还理他作甚?省下那口水,不如留著洗洗脚。”
    顾青山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憨厚,在这充满戾气的天牢里显得格外人畜无害:“顺手的事,积点阴德。”
    “阴德?嘿,咱们干这行的,生儿子没屁眼都是轻的,还指望阴德?”
    赵虎大笑起来,周围几个狱卒也跟著起鬨,笑声在狭小的班房里迴荡,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顾青山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盘腿坐在木板床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赵虎他们说得对。在世人眼中,天牢狱卒就是一群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贪婪、残忍、骯脏。但他不在乎。
    甚至,他很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安全。
    大夏王朝如今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內里早已腐朽。外有妖魔霍乱边疆,內有宗门世家割据,江湖游侠以武犯禁,凡人命如草芥。
    哪怕是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师,若无一官半职傍身。
    指不定哪天走在路上就被那个紈絝子弟纵马踩死了。
    亦或是被那个飞来飞去的修仙者斗法波及,化作一滩肉泥。
    而天牢,虽然阴森,虽然恐怖,但它有著大夏王朝最坚固的阵法守护,有著无数高手坐镇。
    只要他不作死,只要他苟得住,这里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更何况……
    顾青山的意识沉入脑海深处,一行只有他能看见淡蓝色光幕缓缓浮现。
    【姓名:顾青山】
    【种族:人族】
    【寿元:无限】
    【修为:凡人】
    【功法:铁布衫(未入门)】
    【可用属性点:1】
    看著那“寿元无限”四个字,顾青山心中那一点因环境压抑而產生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一年前,他魂穿至此,成了这天牢里的一个小狱卒。
    原身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掛,正好方便了他。
    紧接著,这个面板就出现了。
    长生不老。
    多么诱人的四个字。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些移山填海的修仙者。
    求了一辈子、疯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而他,开局就拥有了。
    “只是,这长生,不代表不死啊。”
    顾青山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无限的寿元,只是意味著他不会老死。
    不会病死,但若是被人砍了头,刺穿了心臟,还是会死得透透的。
    所以,要苟。要稳。要活得比谁都久。
    “系统,加点。”
    顾青山在心中默念。今天是穿越满一周年的日子,那“可用属性点”终於从0变成了1。
    隨著他的念头落下,那一点属性点瞬间化作一道流光。
    並未冲向那空荡荡的“修为”一栏,而是精准地没入了【功法:铁布衫(未入门)】的字样中。
    下一刻。
    轰!
    没有想像中洗筋伐髓的剧痛,也没有什么金光乱冒的异象。
    顾青山只觉得脑海中突然多出了无数段记忆。
    记忆中,依然是这个顾青山。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画面里的他,赤裸著上身,站在漫天风雪中,用粗糙的木棍不断敲打著自己的身体。
    从手臂到胸膛,从后背到双腿。皮肤被打得红肿、破裂、结痂,然后再被打裂。
    那是日復一日的枯燥重复。
    那是年復一年的汗水与鲜血。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记忆中的他,从用木棍敲打,变成用铁棍,再变成往身上撞击石板。
    他吃著最粗劣的饭菜,泡著最廉价的药浴,却凭著一股子愚公移山的韧劲。
    硬生生將这门江湖上隨处可见的大路货《铁布衫》,练到了极致。
    一股暖流,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滋润过顾青山全身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每一张皮膜。
    那不是外力的强行灌注,而是一种仿佛他真的苦练了二十年后的水到渠成。
    顾青山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下头,借著微弱的火光,看向自己的手掌。原本虽然粗糙但还算柔软的皮肤。
    此刻竟隱隱泛著一层古铜色的光泽,手指微微用力。
    皮肤便紧绷如鼓皮,坚韧异常。
    他悄悄伸手在床板边缘那颗凸起的生锈铁钉上一划。
    滋——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那足以划破常人皮肤的铁钉,竟然只在他的指肚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转瞬即逝。
    【功法:铁布衫(第一层:铜皮)】
    “这就是……加点吗?”
    顾青山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股充盈的力量感。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难察觉的笑意。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横练功夫,虽然只是第一层。
    但这种实实在在变强的感觉,这种只要活著就能无限变强的希望。
    让他对这枯燥阴暗的天牢生活,竟生出了几分期待。
    “老顾,傻乐啥呢?想媳妇了?”
    那边赵虎正好输了一把,转头看顾青山嘴角带笑,不由得调侃了一句。
    “没,”顾青山收敛心神,翻了个身,將被子裹紧,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是觉得,活著真好。”
    “切,神经病。”赵虎骂了一句,继续吆喝著下注。
    班房外,夜色如墨。
    天牢深处,隱约传来几声悽厉的惨叫,那是夜审开始了。
    顾青山听著那足以让常人做噩梦的惨叫声,却觉得无比安稳。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心中默默计算著下一次加点的时间。
    还有三百六十五天。
    嗯,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只要我不死,终有一天,我会站在这世间的最高处,看一看那所谓的仙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但现在……
    还是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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