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薛灵素吹枕畔风,加上李郇少翁后人的身份声名远扬,李郇顺利被召入宫为李俨行招魂之事。
    当年汉武帝为李夫人招魂是在宣室。
    此次李俨将地点也安排在了宣室。
    李训要了当年少翁为武帝为李夫人招魂时所用的所有用具,比如潜英之石,郑抱真的画像,遗物,还要一味极其名贵的引子与被招魂之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的三滴血。
    至于时间,则定在阴气最盛的子时。
    李俨命宫人一一照办。
    宣室内,重重锦帷低垂,无数灯烛点燃,将置于中央的潜英石映照得朦胧诡谲。
    祭坛之上,按古礼,还陈设着三牲酒醴等祭品。
    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后,李俨独坐于另一重帷幕之后,遥遥观望。
    李郇则站在祭坛前,点燃三柱特制的香,口中一边吟诵玄奥晦涩的祝祷之词,一边将郑抱真的书笺、香囊等遗物一件件投入那烟雾缭绕的博山炉中。
    青烟袅袅升腾,盘旋聚散,李俨只觉心神渐渐恍惚,眼前景象变得虚幻。
    那烟雾在潜英之石与重重烛光的交织映照下竟于帷幕之上渐渐凝聚,一个窈窕朦胧、酷似郑抱真的女子身影浮现出来。
    她时而静坐,姿态娴雅,时而起身,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随风消散。
    李俨霍然起身,情难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烟雾幻影。
    抱真是你么?李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想绕过屏风。
    陛下不可!李郇当即制止,魂魄畏生人阳气。陛下若近前惊扰,故人只怕会顷刻消散,再难凝聚!
    李俨身形僵住,语气中满是萧索:你说得对,她恨极了我,即便魂兮归来,大约也不想见我。无妨,能再见她一面足矣。
    李郇又道:陛下若有肺腑之言,可对故人倾诉。
    李俨张了张口,喉头滚动数次,最终只是摇头,声音沙哑:罢了,我的话她未必想听。你可能听见她说话?
    李郇故作高深:魂魄之音,凡人难闻。但臣可借烟气流转,窥见故人一二心意。
    李俨急切追问:那抱真此刻在想什么?
    李郇道:陛下稍等,容贫道作法一探。
    说罢,他取出一张黄符纸,撒上些许朱砂粉末,在李俨的注视下,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虚画。只见那些朱砂忽而凝聚成团,忽而四散飘飞,诡秘异常。
    片刻后,朱砂渐定,青烟也缓缓散去。
    李俨急切起身:如何?抱真说了什么?可还在怨朕?
    李郇佯作法力消耗过度,踉跄后退两步:陛下恕罪,或许是贫道听错了,郑娘娘反复喃喃,说起了一个纸鸢,说她的燕子纸鸢被烧坏了
    李俨生性多疑,先前对李郇尚有三分疑虑,此刻却已信了七分纸鸢旧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李郇竟能说出是燕子形状,必然有几分真本事。
    李俨望着那悠悠散尽的最后一缕青烟,颓然坐回锦垫,喃喃自语:她提起了从前,果然还是念着我们从前那段日子的
    招魂持续近一个时辰,直至后半夜,心力交瘁的李俨才被搀扶回寝殿。
    李郇获黄金百两,并被赐紫服金鱼袋,得以侍奉御前。
    此外,李俨更下旨命织造局日夜赶制百余个燕子形制的纸鸢送入宫中。
    然后他亲至太液池畔,于风中一个一个亲手点燃。纸鸢化作灰烬飘落池水,染得清澈见底的池水一片污浊。
    这番行径在宫人眼中堪称疯魔,但李俨其人本就喜怒无常,宫人们无一敢置喙。
    一连数日,李修白皆夜深方归,这日酉时已过,仍不见人影。
    她估摸李修白戌时方能归来,便起身欲换件轻薄的寝衣提前歇下。
    偏不巧,李修白在书房时,老王妃遣人送来羹汤,话里话外皆是在劝让他多体恤一番身怀六甲的萧沉璧。
    李修白心知萧沉璧这欺瞒的戏码愈发娴熟,长此以往非良策,该找个机会让母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才是。
    但今夜并非良机,他未置一词,只提前回了薜荔院。
    因有侍女在外间值夜,内室门扉并未闩紧,李修白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只见萧沉璧背对着门,里衣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层层叠叠一路堆叠至脚边。她赤着足,踏过柔滑的丝料,正微倾身去够搭在黄花梨木衣桁上的一件月白素纱寝衣。
    腰肢微微弓着,双腿修长笔直,后背更是白得晃眼,在摇曳的烛影下泛着柔腻的光泽。
    李修白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移开,屈指在门扉上叩了一下。
    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萧沉璧一惊,迅速抓过寝衣掩在身前。待看清是李修白,那点惊惶又消弥于无形。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屏风后穿好寝衣:殿下今日舍得回来了?既回来了,怎不出声?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羞涩。
    李修白声音冷淡:男女有别,郡主身为女子,对任何人都这般不拘小节?
    萧沉璧慢条斯理地系好腰间丝带:殿下多虑了。妾身不过是有自知之明,深知殿下厌我入骨而已,虽被迫同处一室,殿下却避我如蛇蝎,便是不慎撞见更衣又如何?莫非殿下还能生出什么旁的心思不成?
    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懒懒倚靠在屏风边缘,探出半张脸,唇边噙着一抹挑衅的弧度。
    想多了。李修白目光冷淡,视线刻意避开地上那堆引人遐思的丝帛。
    萧沉璧瞧着他冷淡的背影轻嗤一声。
    果然如此,反正她对他也没什么心思,不过,笼络一番还是必要的。
    她转身从妆奁深处取出一物走到李修白面前,递了过去:喏,修好了。物归原主。
    李修白回眸,只见她手心躺着的正是那支断裂的白玉簪,两截断簪此刻拼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裂痕。
    他垂眸:你去修了?
    萧沉璧笑意盈盈:是啊。我亲自跑了趟宝钿楼,盯着最好的老匠人一寸寸地粘合打磨。天气这般热可是累坏我了。殿下瞧瞧,t可还满意?保准瞧不出一丝破绽。
    她微微仰着脸,烛光在她眸中跃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
    李修白听到亲自二字,冷峻的眉眼松动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淡:错便错了,将错就错,便送与你了,一支簪子,本王还不至于计较。
    萧沉璧曾帮老王妃理过府库账目,深知长平王府家大业大,他确实不在乎这点钱,于是也懒得惺惺作态,坦然地收了回来。
    正好需要沐浴,她松松挽了一个发髻,用这支修复如初的白玉簪斜斜固定,然后侧过身,故意问道:如何?好看么?
    白玉配美人。
    李修白脑中忽然掠过了方才不慎撞见她换衣的惊鸿一瞥,她浑身和这白玉簪一样,白璧无瑕,耀若白日初出照,皎若明月舒其光。
    偏偏肌肤极嫩,从前稍稍一压便会留下印子。
    每每结束,好似他对她做了多不堪的事一般。
    李修白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想起这些,他转身,抬手倒了一杯茶,入腹时喉结轻微滑了一下。
    尚可。
    萧沉璧撇撇嘴,自顾自拿起铜镜左右端详。
    不得不说,这簪子虽然送错了,但与她十分相配,衬得她清丽脱俗。
    这人说话刻薄,眼光倒是不俗,对他阿姊更是用心,只可恨对她却敷衍至极,送给她的那根金簪实在不堪入目。
    萧沉璧一边腹诽,一边欣赏着镜中的容颜。
    李修白看着她戴上自己送的玉簪的模样,目光一时有些移不开眼,郑怀瑾那日的话语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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