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骁怒目,双眼迸着杀气:“别以为旁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都干过哪些好事儿。八年之间,你赵万荣从兵部侍郎做到尚书令,若无太后在背后使劲儿,怕是很难。”
    这话像是一锄头掘到了根,赵万荣闻言大怒:“翼国公空口白牙污蔑同僚,就不怕本相弹劾于你!”
    弹劾?
    卫骁并不在意的样子:“先帝驾崩前,定了肃国公韩兴正为辅政大臣……可太后呢,那狗攮的玩意儿!跟自己儿子抢权,居然捏造谋逆罪名杀害肃国公。
    她下黑手的时候,肃国公世子韩朔正领兵对战赤羯,在边关吃沙子喝脏水……她奶奶的,正打仗呢,太后居然还想除后患……”
    话及此,卫骁刀指赵万荣,“就是你,是你他妈个直娘贼,压着调兵令不放,致使援兵迟迟未到,韩朔被困敌军一月有余。”
    赵万荣被刀指得脖子一缩,脸色终于大变。
    ——卫骁这厮连滚粗口,胆敢骂太后“狗攮玩意儿”,可见狂妄至极,乃是一条道走到黑的狠人。
    “不过让你们失望了,”卫骁下颌微抬,“韩将军威猛无敌,还是成功突围老。只可惜,被你们这么拖后腿,战机丢失,原本一两年就能打完的仗,生生打了八年,白白死了三十多万将士!”
    说到激动处,他浑身杀意竟骇人不已。
    那场仗下来,韩朔身体便大不如前,再无法冲锋,因此大力挖掘将才,这才给了他卫骁成长的机会。
    他是韩朔提拔上来的,但韩朔又深知朝中有鬼,为防牵连他,一面倾囊相授,又一面与他若即若离。
    韩朔是他卫骁的恩师,若无恩师教导,单凭他一身蛮力,难有今日成就。
    既受恩,安能不报。
    倒是巧了,这赵家作恶多端,八年后又给了阿秀委屈受,他没直接拔刀砍人算是很有修养的了。
    没办法,毕竟这是在阿秀家里,还是得克制。
    赵万荣听罢他言,强装镇定,竟有一笑:“翼国公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证据?
    有证据他还在这儿废话?
    卫骁冷冷一笑,忽拔横刀出鞘,锋利的刀刃即刻架在了赵万荣的脖子上。
    “赤羯汗王被老子捅穿之前,也在试图跟我掰扯道理。”
    挑眉,“赵相说要弹劾我,请便,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圣人胆子大些,还是太后胆子大。”
    赵万荣刚扬起的笑凝固在嘴角,终于心生出压制不住的惧怕,因为他知道,谁也不敢接这个茬。
    卫骁大获民心,又手握七万牙兵,他若在长安出了事,不光西北敢反,民心也敢反。
    硬碰硬显是不行,想要对付卫骁,还得阴着来。
    挣扎半晌,他只是放出一句狠话:“翼国公今日若敢杀本相,便是对抗朝廷,定也不能善了!老夫劝翼国公动手之前,好生掂量。”
    卫骁还真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个头:“赵相说得有道,是该掂量掂量,至少不能在这里杀人,吓着乡君了可不好。”
    赵万荣:“……”
    卫骁收刀入鞘,露出一笑:“今日就这样吧,天色不早了,赵相走夜路可要当心。”
    赵万荣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想骂点什么,却又生怕将这莽夫激怒,便只有一声怒“哼”,拂袖而去。
    王氏见状,赶紧拉着儿子跟上,母子俩脚下生风,一并冲出花厅。
    “慢着。”卫骁却跟出去,冲赵洪勾勾手指,“嘬嘬嘬,过来,你的事儿还没完。”
    赵洪已经跑出丈外,正庆幸终于脱身,哪知竟被单独叫住,怕得赶紧躲他娘身后:“娘!娘!我我……”
    看着儿子那煞白的脸儿,王氏心疼坏了,望向赵万荣求助,可怎料赵万荣不仅一声不吭,还把脸别了过去。
    赵洪见爹不理,只好乖乖上了前去,还隔着三步之遥呢,一记拳头便照他脸冲了过来。
    “死龟孙儿,也配娶阿秀!羞辱她,嗯?骚扰她,嗯?老子打不死你!”
    赵洪被一拳抡倒在地,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晕死,“爷爷”“先人”地乱喊着求饶。
    卫骁只管抡拳头使劲儿砸。
    他想揍这龟孙很久了,特地忍到外头才动手,因是花厅之内已经够乱,怕再打坏了家家具具,阿秀不高兴。
    “够硬不!啊?是不是比你硬!”
    赵洪被打得哭爹喊娘:“够!够硬!大将军铁、铁拳无敌。”
    眨眼的光景,脸肿了,牙掉了,裤子也湿了。
    王氏见儿子竟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急得使劲儿扯赵万荣的袖子,可她万没想到,自己的夫君竟仍偏着个脸,不予理会。
    赵万荣自有掂量。
    这如何理得,翼国公气没撒完,若他敢劝上一句,今日之事未必能了。
    这卫骁虽强横,却并非嗜杀之人,不会当真打死人的,不如先忍了屈辱,待离了此处再作计较方为上策。
    况他这幺子素来狂妄,王氏又极护短,他这做父亲的总教训不得,如今在别人那里吃点亏也未必就是坏事。
    可王氏哪知他心头的掂量,她只晓得儿子就要被打死了,当爹的居然无动于衷,反而将她拽住,不许她上去救子。
    她气得跳脚,终于火冒三丈,张牙舞爪地扑向赵万荣。
    “好你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你不管是吧,我挠死你个老东西!”
    赵万荣一时不防,被王氏长长的指甲抓得满脸红痕,惊怒地捂着脸:“你、你干什么!住手!”
    王氏不依不饶:“黑心肝的东西,我叫你不救!”
    赵万荣在翼国公那里受的气正没处发呢,免不得被这一顿抓挠勾出怒火,索性一股脑发在王氏身上。
    两个人居然当场拉扯起来。
    郭燃左看看右看看,惊呆了:“豁哟,两条战线呢。”
    可够热闹的。
    卫骁这厢打得正起劲,忽听不远处一道发颤的女声传来:“卫……骁?”
    第10章 豁出去1 感觉她身上都没二两肉……
    卫骁正揍得痛快,忽听有人在喊他,是梦中响了千百回的声音。
    不好!他拳头猛收,蓦地抬头。
    昏昏光影中,那个总出现在梦里的姑娘被人搀扶着,站在丈外的紫薇树下,风过树摇,落下来片缕紫红的碎花,明明轻飘飘的,却像鼓槌砸他在的心口。
    阿秀!
    卫骁一个蛙跳弹起来,把手背在后头——没,他没打人,他很斯文的。
    是这个赵洪莫名其妙摔得一脸血,他正准备去搀扶。
    “阿、阿秀!”他憨笑,露出人畜无害的样子。
    陆菀枝被灌了扶风散,本是腿脚无力难以下床,可听说那外头打起来了,连元尚仪都不敢开腔,她这个主人家也就只好挣扎着出来看一看。
    她被钱姑姑和画屏几个一路搀扶而来,远远便看见有个人骑着别人打。
    那求饶的声音她听出来了,是赵洪。至于打人的那个……
    看清那人的瞬间,陆菀枝本就无力的腿闪了一下,险些就地坐了下去。
    她试探地喊了声“卫骁”。
    那揍人的家伙便从地上弹了起来,大跨几步凑上前来,激动且局促地对她说:“那个……我听说你受欺辱了,来帮你出气。”
    是熟悉的声音和话语,陆菀枝还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看错。
    卫骁哪里死了,这不活得好好的。
    她生生愣住,好一会儿方明白过来——当日郭燃根本就没说过卫骁死了,是她自己想岔,倒白白伤感了几日。
    “噗嗤——”陆菀枝蓦地笑出来,眼睛控制不住泛起湿意。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不管不顾来救自己的,居然还是他。
    “你、你怎么哭了!”卫骁才刚与她打上招呼,就见她泪珠儿滑落,顿时手足无措。
    “我高兴。”陆菀枝挣脱钱姑姑和画屏的手。
    卫骁见她晃悠,赶紧一把捞住,扭头发下话去:“还不弄、弄个坐的过来!”
    便有一个小兵急急忙忙抬了个坐凳放下。
    卫骁扶陆菀枝坐好,往后退开距离,蹲下与她说话。可还没开口,郭燃先朗声报道:“骁哥,姓赵的一家子溜了。”
    卫骁头也没回,只摆了下手。
    知道了,烦!
    “你怎么了?生病了?”
    陆菀枝擦干眼角,摇了摇头:“没病,是被下了药,等药效过了就好。”
    听得这话,卫骁脸更便垮了:“药?什么药?为何要给你下药?什么人下的药?!”
    他脸上泛起怒意,钱姑姑一帮人看在眼里岂能不怕,悄咪|咪地往后退开,可郭燃立即瞪来了一眼,几人便又都不敢动弹了。
    不过,她几人这么一退,倒不大听得清二人对话。
    卫骁追着问,可事关颜面,陆菀枝却不想说得那么直白,只道:“我不想嫁,她们逼我就犯罢了。”
    略一顿,担忧反问,“倒是你,才刚回来,就为了我跟赵相动手,这可是捅了大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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