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寧县的冬夜很冷,那轮晨曦的太阳始终未能起升。
    柴房內,顾言的手指已经不再流血,因为伤口被冻住,又被反覆崩裂,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比起肉体的疼痛,每一次竹篾刺入指尖,都能换来面板上那个令人安心的“+1”。
    这种只要努力就能看见回报的快感,加上求生的意指本能,足以麻痹肉体的一切痛苦。
    直到窗纸透出一抹惨白的晨曦,顾言才停下了动作。
    而在他的脚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型纸扎。
    有纸狗、纸鹤,还有形状怪异的纸虫。
    一夜未睡,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精神亢奋得嚇人。
    顾言唤出面板看了一眼。
    【技能:扎纸术(小成)】
    【进度:186/500】
    一夜之间,涨了一百八十多点经验。
    这个扎纸速度若是传出去,足以嚇死那些在这个行当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但顾言却皱起了眉头。
    不够。
    还是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两天后的夜晚,他根本无法突破到大成境界。
    而且经过这一夜的实验,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纸扎虽好,可攻击力不足。
    小成级別的扎纸术,虽然能让纸人动起来,甚至能共享视野,可使用的材质终究是普通的纸。
    他刚才试著操控一只纸狗去啃咬木头,结果连树皮都没蹭破,反而把自己那脆弱的纸牙给崩断了。
    那马三练过武,皮糙肉厚,手里的短斧更是沾过血的凶器。
    靠这些脆弱的玩具,想要杀他,无异於痴人说梦。
    必须想办法强化纸人的硬度。
    就在顾言苦思冥想之际,外屋传来了一阵响动。
    是徐老头起来了。
    顾言把满地的废弃纸扎收拢起来,塞进灶膛里烧掉,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铺子里,徐老头正弯著腰在熬粥。
    一夜不见,这老头像是苍老了十岁,原本就佝僂的背更弯了,稀疏的白髮没有捋顺,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看到顾言出来,徐老头动作顿了一下,盛了一碗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米汤,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杂麵馒头,塞进顾言手里。
    “吃吧。”
    徐老头的声音苦涩,带著一股沉沉的暮气。
    顾言接过馒头,没有吱声,更没有客气,大口咀嚼了起来。
    他需要体力,哪怕这馒头硬得像石头,咽下去喇嗓子。
    “顾小子。”
    徐老头看著狼吞虎咽的顾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忽然低声道:“一会儿吃了饭,你就走吧。”
    顾言动作一顿,抬起头:“去哪?”
    “出城,往南走。”
    徐老头嘆了口气,目光看向门外,“黑蛟帮那帮畜生,收了一两银子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老了,这就是我的命,走不动了。你还年轻,没必要陪我这把老骨头死在这儿。”
    顾言看著眼前这个乾瘦的老头。
    前身饿死在路边时,是这老头给了一口热汤。
    虽然平日里徐老头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但这三个月来,哪怕是生意不好,赚不到钱的情况下,也没有少他一口饭吃。
    置身於这人吃人的世道,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善意了。
    顾言咽下口中的馒头,喝了一大口热粥,胃里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我不走。”
    顾言放下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气候不错,“城外到处是流民和乱军,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徒,出城就是个死。”
    “留在城里也是死啊!”徐老头急得直跺脚。
    “未必。”
    顾言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掌柜的,铺子里还有多少那种用来糊纸房子的厚麻纸?还有桐油,我要最粘的那种。”
    徐老头愣了一下:“你要那些做什么?那些都是贵重料子……”
    “做个大活儿。”
    顾言没有过多解释,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然交了保护费,咱们就得把本钱挣回来。听说城南赵家最近也要办丧事,我想扎个大傢伙去碰碰运气。”
    徐老头看著顾言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莫名地感觉这个平日里木訥的学徒,今天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不像是个任人宰割的绵羊,倒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
    “罢了,都在库房里,你自己去拿吧。”
    徐老头摆摆手,颓然坐下,“反正早晚也是被那帮畜生抢走,你想折腾就折腾吧。”
    顾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库房。
    一进门,他的眼神剎那变得锐利起来。
    他当然不是要去给什么赵家办丧事。
    他是要给自己办一场生事,给马三办一场丧事。
    普通的黄表纸太脆,可这厚麻纸不一样。
    这种纸纤维极粗,韧性十足,常用来糊窗户挡风雪。
    顾言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看过的关於古代盔甲。
    有一种甲,叫纸甲。
    用多层柔韧的纸张叠加,辅以桐油浸泡,风乾变硬后,坚韧如木,轻便且能防箭矢劈砍。
    既然纸人脆弱,那我就给它穿上一层盔甲。
    不仅如此。
    顾言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捆生锈的细铁丝上,那是以前用来扎大型纸马骨架剩下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如果把这些铁丝绞进纸人的手指里,再磨尖了……
    那就是十把剔骨钢刀。
    时间只有两天。
    顾言深吸一口气,抱起那一摞厚重的麻纸和一罐桐油,转身回到了柴房。
    这一次,他要扎一个真正的凶神。
    关门,闭户。
    昏暗的房间里,顾言开始了他疯狂的製作。
    裁纸、刷油、风乾、叠加。
    一层,两层,三层……
    足足叠加了九层麻纸,每一层之间都刷满了粘稠的桐油和浆糊。
    这种特製的材料硬得惊人,顾言的手指被粗糙的纸面磨得鲜血淋漓,可他非但没有包扎伤口,反而直接將渗出的鲜血混入浆糊之中。
    古法有云:以血祭纸,灵性自生。
    虽不知其真假,可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增加胜算的机会。
    隨著时间的推移,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逐渐在昏黄的油灯下成型。
    它不再是那种花花绿绿的可笑模样。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那是麻纸浸透了桐油和鲜血后的顏色。
    它的骨架是用三根粗竹篾並排綑扎而成,关节处缠绕著细密的铁丝。
    它的双手奇长指尖露出了五根磨得尖锐的铁刺,在灯光下闪烁著寒芒。
    若是旁人看了,定会讚嘆:这哪里是什么纸扎,这分明是一具为了杀戮而生的刑具。
    顾言根据前世记忆中刽子手的形象,给它做了一件宽大的红布坎肩,遮住了那一身狰狞的肌肉线条。
    这时候的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整整十二个时辰,顾言只喝了小半碗水。
    他看著面前这具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恐怖纸人,不等他由衷地感到满足,便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衝击著脑海,那是精神力几近枯竭的徵兆。
    可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这具纸人还差点睛地最后一步。
    顾言咬破舌尖,一口含著热气的精血喷在砚台里,提起笔,饱蘸浓墨与鲜血。
    他死死盯著那张只有轮廓的惨白面孔。
    “既然要杀人,那自然要有杀气。”
    顾言手腕一沉,笔走龙蛇。
    他在那张脸上,画了一双倒吊的三角眼,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最后一笔落下。
    轰!
    那股熟悉的电流感再次席捲全身,甚至比晋升小成时还要猛烈数倍。
    顾言惨白的脸前,出现了那个他魂牵梦绕的提示面板。
    【你成功製作了一具特殊的纸偶:铁骨凶神(未命名)】
    【品质:精品】
    【特性1:坚韧(九层油纸甲,可抵御寻常刀剑劈砍)】
    【特性2:嗜血(融入製作者精血,对鲜血极为敏感,见血狂暴)】
    【扎纸术经验暴涨+50!】
    【当前进度:336/500】
    成了。
    顾言扔下笔,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大口喘著粗气。
    虽然还没到大成境界,但这具精品级的纸人,已经超出了普通扎纸术的范畴。
    就在这时,那具立在阴影中的高大刽子手,並没有像之前的纸人那样僵硬不动。
    它缓缓低下了头。
    那双画上去的猩红三角眼,转动了一下,死死盯著顾言正在滴血的手指。
    一种飢饿,渴望的情绪,顺著精神连结,隱晦地传到了顾言的脑海里。
    它想喝血。
    顾言没有恐惧,反而咧开乾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那纸人还要阴森。
    “饿了吗?”
    顾言伸出满是伤口的手,轻轻抚摸著纸人那冰冷坚硬的手臂,轻声道:
    “別急,明天晚上,让你吃个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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