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州不想看到队友受伤,思忖片刻后,他撩起男人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盖住头,蹑手蹑脚地穿过水果店后面的小门,来到通往花鸟店的小道上。
    这条小道比较偏僻,路上没什么面具人,余州大胆地往前走,在踏进花鸟店的刹那间,脚步顿住。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摆放盆栽的钢梯上,露出的半张脸神色冷峻。
    是那个男人,水果店老板。
    他一手搭在弯曲的长腿上,指间夹着条香烟,另一手悬在半空,把玩着一只银亮的打火机,拇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上面的点火按钮,但不点着,只是弄出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
    余州动作放得轻,因此男人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然而令他猝不及防刹步的并非那男人,而是正站在男人面前的面具人。
    不知道为什么,余州从那面具人身上看到了委屈。他双手揣在胸前,低头耷肩,姿态卑微顺从,脸上两条眉毛蔫儿吧唧地垂着,双目散发出的猩红光芒比余州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面具人都要弱,就像一个被训得没了脾气的孩子。
    这倒让余州有些好奇了。
    什么玩意能把凶神恶煞的面具人摧残成这样?
    他躲藏在进门脚落的阴影里,雪亮的目光在男人和面具人身上来回打转。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东西找到了吗?
    面具人的口罩一阵嗡动,紧接着吐出一阵余州听不懂的话语。之前在牲畜圈时,那两个碎尸灌水的面具人也在用这种语言交流,看来,这是面具人之间的专属语言。
    可为何男人说的却是普通话?
    又为何,他们两个能用不同的语言进行沟通?
    余州高中时,班上有两个同学特别爱用方言交流。他们不是不会说普通话,只是觉得,某些话要用方言讲才有特殊韵味。因为懒得迁就别人,所以不管对面讲什么话,他们都是用方言回答。因此,班里经常能听到一高一低,一普一方的对话。习惯之后,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久而久之还酿成了一种奇妙的氛围。
    眼下应该也是这种情况。
    毕竟男人其实和面具人一样,是鬼怪,亦是npc。
    不久之前的对话涌入脑海,余州微微垂眸,感受了一会自己骤然沉重的心跳后,又抬头望回去,继续观察。
    面具人仍在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而男人已然没了耐心,皱眉打断道:两天了,一点进展也没有,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面具人怔了怔,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到下颌角,猩红的瞳孔被极度的恐惧所侵占,解释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地毯式搜索也好,掘地三尺也罢,如果再不把东西给我找出来,男人啪地一声点着烟,屈指一弹,燃烧着的烟头甩着红星子蹦到面具人身上,溅起一道极其细微的刺啦声响,你就跟那些货物一起,堆到市场上卖去吧。
    面具人哆嗦着连连弯腰。
    这下,余州不用听也知道他说了什么,无非就是些求饶的话术罢了。
    交代完事情后,男人挥挥手,滚吧。烟头记得踩灭了。
    听闻可以走了,面具人如蒙大赦,立马缩着脑袋,三步并作两步地滚了。
    余州实在是没想到那个主动给他们提供食宿还死缠着他不放非要他喊老板的男人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
    这算什么?腹黑?
    就在他纠结到底是腹黑还是阴险狡诈时,男人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偷听了那么久,该出来了吧?
    余州心下一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犹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慢吞吞地停在男人一米开外。
    男人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件属于自己的外套上,微微停顿,吓到了?
    余州摇了摇头,没有。
    男人挑挑眉,那你走近一点。
    余州目光闪烁,半晌后,向前迈了半步。
    男人轻轻地笑了一声,没再逗他,而是背向后靠在钢梯上,双目放空,有些颓然地道:我的人字拖不见了。
    余州:
    一双人字拖而已,你就把人家吓得屁滚尿流?
    这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丢的是什么传家之宝。
    更何况
    他目光下移,你脚上不是
    你说这双?男人抬腿晃了晃,那人字拖随即啪嗒一声,砸到了地上,这双不是哎呀,说了你也不懂。
    余州:
    不是约好了傍晚吗,男人道,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余州不答反问:你不见的那双人字拖,对你很重要么?
    很重要啊,男人注视着他的眼睛,状似不经意地开玩笑道,比命还重要。
    余州一怔,低声呢喃,是么
    男人道: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帮我把花鸟店也打理了吧,一个人管两个店,怪累的。
    余州没理他,说起正事,你看见范叔了吗?
    你说谁?男人道,被我打趴下的那位警官?
    你可收着点吧。余州额上青筋突突跳,对,就是他。
    男人托起下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摇摇头,他好像出去了,去哪里不清楚。
    出去了?
    外面都是面具人,范叔出去做什么?
    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线索,但又因为太危险而不愿意带着他,自己探查去了?
    范志伟是个警察,的确可能会有这样的心态。可就算不让他去,告诉他一声也是应该的吧。
    难道这个线索就连说都不能说?
    余州心里有些失落。
    或许是他的外表太过单薄羸弱,又或许是他只是个大学生,方方面面都让人生不起信任吧。
    想什么呢?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钢架上走了下来,就站在余州面前。
    余州说:没事。
    男人也没刨根问底,只道:水果店那边收拾好了?
    余州道:嗯。
    男人道:那跟我来看看花鸟店吧。
    余州道:不看。
    男人好笑:为什么?
    余州抬眸与他对视,你又不给我发两份工资。
    男人一怔,忍了又忍,发出一阵闷闷的笑,没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忤逆鬼怪吗?
    余州小声,早就忤逆过了
    要出事,早就出事了。
    男人的眸中荡漾着温柔与无奈,好吧,只是看看,不叫你干活。
    余州哦了一声,那就看吧。
    男人带他进店。
    拐角挂着一个鸟笼,里面的铁架上站着一只胖胖的鹦鹉,一身绿色,胸脯是荧绿,翅膀是翠绿,正歪着头打量路过的两人。
    余州没忍住,停下来看了它两眼,问候一句,你好?
    鹦鹉只是眨了下眼,没有其他反应。
    余州问:它怎么不学我说话啊?
    男人头也不回,因为它傻的。
    余州:
    他隐约觉得鹦鹉扑腾了几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男人道:喜欢?
    还好吧,余州说,不会养。
    这里可是镜中界,谁知道鹦鹉有没有问题?
    不能以貌取人,更不能以貌取鸟。
    男人道:那看看花吧。
    余州跟上他的脚步,放眼望去,红的绿的,紫的蓝的,牵牛、康乃馨、向日葵、玫瑰、满天星、郁金香应有尽有,眼花缭乱,每一朵都含着露水,娇艳欲滴。
    男人道:你挑几支,我给你扎成一束,怎么样?
    余州定定地看着那些花,没有说话。
    他曾经看过一部电影,那里面白天还人畜无害的花苞到了晚上倏地胀大数倍,中央裂开一张血盆大口,吞掉了女主角的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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