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笔锋过纸的沙沙声。
    紫檀案上铺著上好的徽州宣纸,姜毅鹏临窗而立,正凝神於一幅將成的《秋江晚渡图》。
    “砰——”
    门被猛地撞开,手中笔上的一滴浓墨直直坠下,在澄澈的江心洇开一团污跡。
    姜毅鹏心底恼怒,抬眼便看见杜氏失魂落魄的模样,“你这是做什么!”
    “侯爷!”杜氏扑了过去,声音悽厉,“我求求你,去向陛下求个恩典,別让姝儿去和亲!”
    姜毅鹏不耐烦地將她推开,叱责道:“这事你都提了多少回了。圣意已决,岂容你一个妇人置喙?”
    “那不是圣意,那是火坑!”杜氏抓住他的手臂,眼泪簌簌地掉,“姝儿去了会死的!”
    “放手。”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杜氏却像是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老爷,我求求您,去和陛下说说,哪怕是重新找个人替姝儿去,也比让她去那火坑强啊……”
    “荒唐!”姜毅鹏终於被她的话激怒,猛地一甩袖,“替?你拿什么替?她都没说什么,你瞎操什么心!况且家里养育她这么多年,如今正是她为家族分忧,为君王尽忠的时候。这是她的本分,亦是她的福分,她的荣耀!”
    福分?荣耀?这些冠冕堂皇的词,从姜毅鹏的嘴里说出来,只让杜氏觉得刺骨的寒。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挣扎与不舍,没有半分对女儿的怜惜,只有算计和权衡。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有什么呢办法呢?能怎么办呢?又能將他如何呢?
    作为孩子的母亲,她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放弃所有的尊严,跪倒在地,卑微恳求自己的丈夫。“老爷……算我求你了。“
    ”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姝儿从前也曾依偎在你膝下喊你爹爹的分上,你救救她……”
    “够了!”
    提及旧事,姜毅鹏一脚踢开她,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我看你真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忘了自己的本分。再敢为了那丫头来烦我,我就让你回那院子里待著,这辈子都別想再踏出来一步!”
    ”真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
    杜氏就这样趴在地上,半晌没能动弹。
    风从半开的窗欞灌入,吹得桌案上的宣纸翻动。
    姜毅鹏看也未再看她一眼,只盯著那幅《秋江晚渡图》上彻底毁了江心澄澈的污跡。
    人生哪有圆满,总有些碍眼的东西,需得亲手剔除。
    他忽然不觉得可惜了,反倒觉得恰如其分。
    譬如姜云姝。
    活著回来,还要挡他的青云路。
    杜氏的哭求在他听来,不过是妇人的愚蠢和短视。荣耀,前程,哪个不比一个女儿的性命重要?更何况,那还是个会剋死他的女儿。
    他拈起笔,试图在那团墨渍上补几笔山石,遮掩掉这份突兀。可越是描摹,那污跡便越是显眼,仿佛在嘲弄他的徒劳。
    心底的烦躁愈发汹涌。
    姜毅鹏將笔重重一掷,大步走到门前。
    “来人。”
    门外候著的管事应声而入,“侯爷。”
    “將夫人送回院子。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管家垂首,不敢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杜氏,只低声应是。
    杜氏被两个壮硕的婆子从地上架起来,她不挣扎,也不呼喊。只是经过他身边时忽然顿住,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死灰般的眼神望著他。
    “侯爷,你会后悔的。”
    姜毅鹏眉心一蹙,正要发作,杜氏却已转过头,任由婆子拖拽著离去。
    她的眼神,她说的话。
    不疼,却让人梗得慌。
    他拂袖,只当是无稽之谈。
    后悔?他姜毅鹏此生,从不后悔。
    ……
    回自己院子的路,杜氏走了二十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院门吱呀被推开,又哐当合拢,落了锁。
    婆子们福了福身,退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对著一院子冷清。
    她走到那架破旧鞦韆前,坐了上去。
    这是姜毅鹏亲手为她扎的。那年他们新婚,他还是个不知情趣的武將,为了博她一笑,砍了半院子的竹子,笨手拙脚地学著做木工,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
    她那时是怎么想的?
    哦,她想,这人虽粗糙,心却是热的。
    鞦韆悠悠地晃著。满院玉兰花开了个满怀,雪白的花瓣隨风而下,落了她一肩。
    他说,江南的女子都爱这花,清雅。他不懂这些,但他可以为她种满整个院子。
    他说,他会在沙场上拼出一个万户侯,让她做这京城里最尊贵的夫人。
    他还说,会护她一世周全。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最是瞧不上武夫。她嫁他,全然是父母之命,是家族权衡。可女儿家的心,总是容易被这些笨拙的温柔捂热。
    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他待她好,未必不能是一段好姻缘。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是他官越做越大,野心填满了胸膛?还是她越来越像个侯府主母,將算计刻进了骨子里?还是从那个道士批下姝儿的命格之后?
    杜氏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他变得陌生,她也变得不堪。
    后来,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与脂粉气越来越重。他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炙热变成平淡,再到后来的不耐与嫌恶。
    她也开始心生怨懟,变得刻薄。她將对丈夫的失望,转嫁到了女儿身上。姝儿爱舞刀弄枪,她便不喜;姝儿不擅诗词,她便冷遇。反倒是侄女,温婉乖顺,处处都像少时的自己,让她寻著了慰藉。
    她偏爱了一个虚假的影子,却疏远了自己真正的骨血。
    杜氏仰起头,看著繁花碎影从眼前晃过。眼泪早就流干了,心口空落落一个大洞,有冷风呼啸著穿行。
    她曾以为自己嫁了个英雄。
    如今才看清,他不过是个被权欲薰心的懦夫。
    而她这个帮凶,又比他高贵到哪里去?
    “侯爷,你会后悔的。”
    那句话,是对他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后悔吗?
    她的悔,比他的,来得更早,也更痛。
    因为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丈夫,还有一个她从未真正拥抱过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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