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夫人朗声一笑,扬声道:“章嬤嬤!快去將老霖当年亲手为我酿的那坛『醉日香』取来!今日天恩浩荡,今日合该痛饮一番!”
    “是,夫人!”
    章嬤嬤眉眼带笑,脚步生风地去了。
    萧夫人一把拉住陆昭若的手,力道爽利却不失温暖:“好孩子,今日你居首功!定要尝尝你伯父的手艺——这坛酒他埋了十余年,平时连瞑儿想碰坛口都要挨训呢!”
    说著又朝陆伯宏等人挥手:“两位郎君也莫客气,一同来沾沾喜气!”
    她顾盼间神采飞扬,竟浑忘了亲生儿子还立在身旁。
    王武凑近萧夜瞑,压低嗓子笑道:“將军您瞧,夫人连老將军的命根子都捨得开了!您上回偷抿半口还被追著打了半条街呢……”
    本以为会看到自家將军吃味的神色,却见萧夜瞑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片温澜。
    王武诧异地伸手探他额头:“您莫不是醉了?”
    萧夜瞑轻挥开他的手,神色端肃如常:“母亲难得开怀,何必计较这些。”
    说罢阔步跟上眾人。
    王武望著他隱现笑意的背影,挠头嘀咕:“这哪是喝了醋,分明是灌了蜜……”
    寧安居。
    酒香四溢,欢声笑语几乎要溢出屋檐。
    萧夫人亲自为眾人斟满酒杯,朗声说著自己年轻时候的趣事,引得满堂喝彩。
    陆伯宏与孙敬也放下了拘谨,气氛热烈而祥和。
    康寧堂。
    却如同被阴云笼罩。
    烛火摇曳,映照著萧老夫人阴沉如水的面色。
    她手中紧紧攥著一串佛珠,闭著眼睛。
    贺氏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揉著肩膀,大气也不敢出。
    王妙吟更是战战兢兢,端著一盏茶奉到老夫人面前,许是心神不寧,手微微一抖,滚烫的茶水竟泼洒出来,溅湿了老夫人的袖口。
    “没用的东西!毛手毛脚!”
    贺氏心头一跳,立刻厉声呵斥。
    王妙吟嚇得“噗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姨祖母恕罪!妙吟不是有意的!”
    萧老夫人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跪地哭泣的王妙吟和一脸惶恐的贺氏,嘆了一口气。
    她摆了摆手,说:“行了。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今日陆氏风头无两,明日便要面圣受赏,你们是怕她藉此机会,彻底攀附上萧府,是吗?”
    她冷哼一声:“收起你们那些无谓的担心。瞑儿早已拒婚,老身这里,也绝不会点头让她踏入萧家门楣半步。”
    “都回去吧,別在我眼前晃悠,让我清静清静。”
    贺氏与王妙吟闻言,虽未完全安心,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訥訥地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空荡的堂內,只剩下萧老夫人一人。
    她望著窗外寧安居隱约透出的灯火,听著那模糊的笑语,手中的佛珠攥得愈紧,眼底寒意森然。
    她绝对不可能让陆氏做自己的孙儿媳。
    萧府已经有个名声不好的儿媳了!
    戚府。
    李念儿慌慌张张地衝进姜氏的屋子,声音里带著哭腔和难以置信:“姨母!现在可如何是好?那陆昭若非但没受罚,明日……明日她就要进宫面圣了!”
    她越想越气,口不择言地抱怨道:“看来太后娘娘的话在官家面前也没什么分量……”
    “啪!”
    话音未落,姜氏猛地抬手,一记耳光已落在她脸上。
    “放肆!”
    姜氏面色铁青,厉声呵斥,“太后娘娘也是你能在背后非议的?不知死活的东西!再敢口无遮拦,我也保不住你!”
    李念儿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委屈的泪水瞬间涌出,却仍不甘心地辩驳:“可是……可是姨母您之前不是说,太后娘娘听闻流言后很是生气吗?为什么官家还要赏她,还要见她?”
    姜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眼神冰冷而清醒地看著她:“蠢货!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她陆昭若干的不是寻常的捐钱捐米!她献上的是倭寇巢穴图!你懂什么是巢穴图吗?”
    她逼近一步,语气沉重:“那麟海虽在七海中最小,却是水道最复杂、倭寇最凶残之地!近百年来,多少名將折戟沉沙,连贼巢的影子都摸不到!如今这泼天的大功,是她陆昭若的名字写在上面的!这等功绩,岂是几句后宫妇人的閒言碎语就能轻易抹杀的?”
    “那我阿兄的仇就不报了吗?”
    李念儿绝望地哭喊起来,“我阿兄死得那么惨……难道就任由她风光无限?”
    姜氏看著痛哭流涕的外甥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语气依旧冷静:“哭有什么用?眼泪能让你兄长活过来,还是能扳倒一个刚立下大功、简在帝心的人?”
    她按住李念儿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告诫:“报仇不等於送死!眼下风头正盛,谁碰她谁就是自寻死路,你给我牢牢记住这四个字——来日方长。先稳住心神,活著,才有机会看到仇人的下场。”
    孟府。
    孟羲斜倚在窗边,听著长鸿低声回报,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人送过去了?”
    “是,按您的吩咐,挑了两位顏色最好的,已送到大人院中。消息也……『恰到好处』地透给后山家庵那位了。”
    “很好。”
    他摆摆手,长鸿悄无声息地退去。
    处理完这桩事,他转身走入內室。
    室內静謐,唯有一袭鸦青色云纹锦袍悬於架上,衬著窗外疏影,沉静如水。
    孟羲在袍前站定,目光落在其上,竟就此凝住。
    一个时辰后。
    窗外,长鸿来回踱步,忍不住嘀咕出声:“大郎君对著这袍子,已足足看了一个时辰了……这究竟是何意?”
    他终究没忍住,轻手轻脚走进室內,试探著问:“大郎君,这袍子……可是当初在吉州时,陆娘子为托您寻人,送您的谢礼?您当时不是还嫌她心思不纯,颇为不屑么?归途中小人问您要不要处置了,您又说留著。如今掛在此处,今日更是看了这般久……”
    孟羲恍若未闻,指尖虚虚拂过袍上精致的云纹,低声自语:“这料子触手生凉,质地轻软如烟,鸦青底色,沉静而不晦暗,衣襟、袖口处以墨线,绣了疏落的“云山纹”与“水波纹”。”
    “纹样极尽写意,並无繁复花样,只如远山含黛、流水无痕,低调中见风骨,倒是……煞是衬我。”
    他顿了顿,又似回味般添了一句,“眼光甚好。”
    长鸿听得一愣,险些笑出声来,大著胆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调侃:“大郎君,您这……莫不是对陆娘子上了心?”
    “放肆!”
    孟羲猛然回神,眼底那抹微柔和瞬间冰封,又变回那个厌弃尘世的孟府长子。
    他厉声呵斥:“胡言乱语!滚出去!”
    长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了出去。
    室內重归寂静。
    孟羲独自斟了一杯冷茶,目光投向窗外水阁。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日前她浑身湿透地搭救自己。
    以及……自己情急之下,猛地攥住她纤细手腕时,那冰冷的触感和她瞬间蹙起的眉尖。
    他倏然闭眼,將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再次睁眼时,他唇边勾起几分孤峭的弧度,目光重新落在那袭鸦青云纹袍上,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峙。
    “谁言世间无男儿堪配她?”
    他低声自语。
    “我孟羲,难道不正是绝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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