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若强压下心头的思绪,目光清亮如雪,缓缓扫过眼前的光头与周遭倭寇,声音穿透呼啸的崖风:“诸位好汉,麟海的倭寇主力已被萧將军荡平,你们在属京的头目、副提举顾辰也已伏法。尔等今日此举,不过是强弩之末,困兽之斗。”
    她话音微顿,敏锐地捕捉到光头眼中一闪而逝的动摇,继续冷静剖析:“即便诸位拿我作挟,以为真能伤到萧將军分毫?若我身死,只会引他雷霆震怒,届时天涯海角,不死不休地追杀,诸位又能逃往何处?”
    她声调陡然扬起,清冽的声音在崖壁间迴荡,直叩人心:“海上群寇,最忌败军之將!尔等失了主顾,折尽实力,形同丧家之犬,哪一路梟雄肯收容一群失了价值的残兵?只怕非但得不到庇护,反会被他们当作败军之典型,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暗处,几名倭寇下意识地垂下头,手中的刀尖微微发颤。
    “再者,”她话锋一转,“萧將军的为人,想必诸位亦有耳闻。他治军严明,却赏罚分明,更重信义。若诸位肯弃暗投明,归顺於他,岂不胜过如今这般,终日提心弔胆,背负倭寇恶名,遭百姓唾弃,永无寧日?”
    她目光扫过眾人,言辞恳切:“追隨萧將军,便是洗心革面,重归正道。不仅能搏一个光明前程,將来更能堂堂正正地娶妻生子,安家立业。”
    “天下好男儿,谁不渴望建功立业,谁不愿守护家小,享一份太平岁月?何苦將性命与声名,葬送在这无谓的顽抗之中?”
    光头眼神剧烈闪烁,握著刀柄的手指鬆了几分。
    这番话语,精准地戳中了他內心深处对“安稳”与“前程”的渴望。
    另外四名倭寇,也各自相视。
    挟持陆昭若的倭寇猛地厉声呵斥:“闭嘴!你们休要听这妇人巧言蛊惑!”
    他手中刀锋一紧,冰凉的刃口几乎贴上她的肌肤。
    那四名歹人眼神瞬间再次凶戾起来。
    那倭寇再度开口,声音狠绝:“萧夜瞑定然会来救你!我们已让你那婢女回去传话,命他独身赴约。他若想救你性命……”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语气残忍,“便需自裁於此崖!以他性命,换你生机。只要他死,我们立刻放你离去,绝不食言!”
    他话音陡然一转,刀尖又逼近半分,狠声道:“他若不愿捨命相救……我便即刻杀了你!我等三十余人早已埋伏四周,纵然全军覆没,也要拼死剜下他一块血肉!”
    “届时,纵然同归於尽,亦不算亏。”
    “能杀了他的心尖上人,教他痛彻肺腑,余生难安!”
    一旁的光头汉子目光剧烈闪烁。
    他不想死。
    他想要那妇人许诺的前程与安稳,可眼下这绝路,又该如何求生?
    陆昭若闻言,竟忍不住轻笑出声:“让他自尽?换取我的性命?诸位未免太高看我陆昭若了。”
    她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萧將军保家卫国,戍守边疆,肩扛的是万千黎民之安。我於他,至多算是旧识。即便……即便真有几分情谊……”
    她顿了顿,脑中闪过那方绢帕与画像,心口微刺,“他又怎会为我区区一介商妇,捨弃性命,辜负家国重任?”
    “更何况,”她语气骤然转冷,看透了对方的把戏,“只怕他即便真的依言自尽,你们也绝不会放过我。这等承诺,不过是孩童般的戏言罢了。”
    崖风呼啸,捲起砂石。
    萧夜瞑的身影自黑暗的崖道尽头缓缓浮现。
    月色勾勒出他挺拔孤直的轮廓,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未著甲冑,只一身利落的劲装。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第一眼便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被利刃挟持的陆昭若。
    崖风卷过,吹起陆昭若额前散乱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口猛地一颤。
    她微怔地望著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澜……
    他竟然……真的卸下了所有武器,孤身一人踏入了这绝地?
    而她方才那番“他怎会为我捨弃性命”的言语,一字不落,清晰地钻入了萧夜瞑的耳中。
    他在心底无声却汹涌地回应:“陆姐姐,你错了。在萧某这里,你的性命重过一切。若能换你安然,纵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但下一刻,沙场淬炼出的极致理智便如冰水般浇灭了翻腾的情感。
    他目光冷冽扫过周遭虎视眈眈的敌人。
    “但陆姐姐推测得无错。”
    他在心底沉冷地续道,“眼前这群无信无义之徒,即便我此刻横剑自刎,他们也绝不会履行诺言,放过你。”
    光头汉子咧嘴一笑,打破了沉寂,粗嘎的嗓音里带著几分惊嘆:“陆娘子,瞧见没?萧將军对您可真是情深义重啊!堂堂麟海水师统帅,竟真的卸了甲冑、弃了兵刃,孤身一人来闯这龙潭虎穴……嘿,方才连我都险些信了您的话,以为您当真不是他心尖上的人,以为他会领著那群如狼似虎的亲卫衝杀上来呢!”
    陆昭若闻言,心头剧震,不顾颈间利刃,扬声道:“萧將军!快走!莫要管我!”
    萧夜瞑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哑,却带著別样的情感:“我既然来了,要走,也必与你一同走。”
    那一刻。
    陆昭若只觉得一种酸涩而滚烫的暖流涌上心头。
    他竟是真的……心仪於自己?
    挟持著她的倭寇见状,確定萧夜瞑心仪面前这个妇人,嗤笑道:“呵……没想到,威震海疆、冷血杀伐的萧大將军,竟也是个会被儿女情长拖累的痴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萧夜瞑无视他的讥讽,冷声道:“冷膺,我既已在此,放了她。”
    他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冷膺。
    几次从他手中逃脱的倭寇!
    冷膺刀锋又逼近半分,厉声道:“放了她?费尽周折才引你入彀,岂会轻易放人?想救她?可以,除非……”
    “你即刻自裁於此崖!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萧夜瞑这般人物,自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即便他不肯就范,有此女在手,便是捏住了他的命门,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更阴毒的是——
    他只待萧夜瞑心神震盪、露出破绽的剎那,埋伏在四周的人,趁机用暗器射伤他,即便不能当场格杀,也要叫他重伤!
    陆昭若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急声道:“將军不可!此乃诡计!他们绝不会守信!”
    萧夜瞑身形纹丝未动,唯有眸光骤然缩紧,如淬寒冰,冷冷的钉在冷膺脸上。
    冷膺心狠手辣,直接举起刀:“既然萧將军做不到,那便,先砍了她一只胳膊!”
    那一瞬间,陆昭若恐惧到了极致,袖中暗藏的“麻人散”悄然滑入掌心。
    她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真被砍断胳膊,便拼死將这药粉洒出,自然有生机。
    可代价,是永远失去一臂。
    绝望裹挟著她,几乎窒息。
    冷膺眼中凶光毕露,高举的宽刀带著风声猛然挥落!
    “住手!”
    萧夜瞑的难掩焦急的声音响起。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双眸赤红地望向那柄悬在陆昭若臂上的利刃,说:“我愿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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