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若听后,微怔。
    她未曾料到,这怯懦丫头心中竟深藏著这般牵掛。
    而自己的此番决定,恰是圆了她深埋心底的夙愿。
    她不由放柔了声音:“那便好,但愿此行,能助你寻得亲弟下落。”
    然而她神色稍正,继而叮嘱道:“只是此行路途遥远,车马劳顿,绝非易事,况且属京人事纷繁,绝非吉州这般简单安寧,其间安危变数,我亦难全然护你周全,未必如眼下这般愜意安稳。”
    绿儿却毫不犹豫,目光虽仍带怯意,却透出一股难得的坚定:“奴婢不怕。能隨侍娘子身侧,已是天大的福分,再者……或许真有机缘能寻回阿弟,无论多苦,奴婢都心甘情愿。”
    陆昭若之所以带著她,就是因为她纯善。
    她温声道:“那这三日,你便好好收拾一下,拣要紧的带上,其他到了属京再置办也不迟。”
    绿儿压下满心的激动,恭顺应了声“是”,然后退出了小厅。
    一想不但可以跟隨娘子去属京,继续服侍她,又可以去寻找阿弟,她脸上满是欣喜。
    然而。
    拐过迴廊,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抬头一看,竟是万婉寧。
    绿儿不知她是否刻意在此等候,只下意识地又低下头,轻声唤了句:“婉寧姑娘。”
    万婉寧目光紧锁在她红晕与喜气的脸上,问道:“绿儿,阿姐唤你去小厅……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呀?”
    绿儿心思单纯,並未多想,只老实答道:“回婉寧姑娘,娘子说三日后要启程去属京,问……问奴婢愿不愿意一同跟去伺候。”
    万婉寧脸色阴沉,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为什么?
    陆昭若她去属京,竟要带上一个低微的茶水婢女,却从头至尾未曾向我提过半分?我才是她的义妹啊!她不是曾在阿姐灵前承诺过,会好好照顾我吗?原来在她心里,我连绿儿都不如?
    凭什么?凭什么绿儿能去,我却不能?
    那可是属京!天子脚下,遍地繁华,达官贵人云集之处!
    若我能去,说不定就能摆脱这寄人篱下的身份,见到真正矜贵的贵人,或许……或许还能谋得一个截然不同的前程,再不必终日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那才该是我过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萧將军此次也要回属京。
    她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公跟妒忌。
    隨即,看著眼前仍沉浸在喜悦中的绿儿,只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
    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原来是这样,那、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恭喜你了,绿儿。”
    说完,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过身,不再多看绿儿一眼。
    看著她,就生厌。
    一个比自己还胆怯,且身份卑贱的人,竟然得到陆昭若的厚爱,可以去属京?
    ——
    陆昭若又传唤了孙敬。
    孙敬听得要隨行赴京,自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她安排好后,旋即转回陆家,想將行程密告兄长,也好让他早作准备,以免惊动父亲,徒生事端。
    陆家宅院。
    她还未踏入门,便听见院內传来屠氏尖厉的叫骂声,污言秽语。
    她眉头微蹙,加快了脚步。
    只见院中,屠氏正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揪著陆父的耳朵,面目狰狞地嘶吼:“我真是作孽,嫁了你这个锯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你那个好闺女如今抖起来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娘?都要爬到我头顶上揭瓦了!你倒是吱声啊!”
    “你晓得她当著州官和將军的面,是怎么作践我的?直愣愣喊我『屠氏』!我的脸面都被她踩进泥地里了!”
    “你晓得我被衙役拖走时,多少人戳我脊梁骨?那些眼神跟针似的,扎得我到现在都睡不著觉!”
    “你晓得我戴著重枷在衙门口站了三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笑话!我这脸早就丟尽了啊!”
    “我娘家兄弟都指著鼻子骂我丟人现眼!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臊过!”
    陆父任其扯著耳朵,面如枯木,目光空洞望向东北。
    屠氏见他这般模样,怒火更炽,甩开手跌坐在地,捶地嚎哭:“天爷啊!你开眼看看!我辛苦操持这家,落得什么下场?男人是块木头,女儿是黑心白眼狼!那小贱人穿绸裹缎,坐拥日进斗金的绣楼,可曾念过父母半分?”
    她哭骂间偷眼覷他,见仍无动静,继续怒骂:“你这死鬼!快去让她把绣楼分我一半!把银钱都交出来!她敢不听你的?”
    陆昭若立於门槛冷眼相看。
    父亲这般失魂模样她早已见惯,屠氏的泼悍更是日日上演。
    陆父终於开口,声音乾涩低沉:“本就是你的不对。”
    屠氏一听,猛地从地上躥起来,扬手就朝著陆父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个杀才!木头疙瘩!你女儿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你竟然还说,是我的不对?我把她养大,给她吃给她穿给她喝,我如何不对了?”
    那声清脆的耳光响彻院落。
    陆父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顿时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只是抬手慢慢揉了揉脸颊,目光依旧痴痴地投向东北方向,仿佛那一巴掌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陆昭若眼眶一红。
    这么多年来,她见过屠氏如何刻薄刁难阿爹,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直接动手扇脸羞辱。
    她再也忍不住,冲了进去,狠狠一把推开屠氏,张开手臂疼惜地护在陆父面前:“屠氏!你竟敢动手打我阿爹?”
    屠氏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待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隨即怒火更炽,一把挽起衣袖,厉声道:“打了便打了!我为何打不得?他就是该打!整日里跟个失了魂的木头一般,除了去那破私塾教几个小猢猻,他还有点活人样子吗?”
    “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守活寡一般!我打他?我打他是让他知道,这家里还有个喘气的!”
    陆昭若目光如刃,紧紧盯著她:“纵他有万般错处,也轮不到你动手!他再是不济,仍是你的夫君。便是有天大的怨愤,又岂能……岂能往脸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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