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陆记绣楼大门紧闭,依然歇业。
    对街周记的周掌柜揣著手站在自家门口,瞧著对面那副破败景象,嘴角向上扬起:“前阵子李娘子带官差那般打砸,我还当有多大阵仗呢……”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她自己倒先成了破落户!”
    “不过好在,这陆记绣楼啊,也是彻底垮了根骨,撑不下去嘍!”
    他眯著眼,盘算著,“说不定啊,就等著哪日掛出牌子,到时候,我就低价盘下来!”
    绣楼內,光线昏暗。
    陆昭若坐在帐台后,面色沉静,指尖飞快地拨动著算盘珠。
    万婉寧拿著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著架上的灰尘,压低声音嘀咕:“绣楼都破败成这般模样了……歇业整整半月,一文钱进项都没有……”
    “阿姐当初把我託付於她,跟著她……往后真能衣食无忧?”
    她话音未落——
    冬柔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娘子,老夫人来了……已到前厅。”
    她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身后跟著一位面生的郎君。”
    陆昭若拨算盘的指尖微微一顿,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她面色无波地起身:“我去看看。”
    客堂。
    屠氏端坐主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
    她眼睛扫了一圈略显冷清的大堂,嘴角一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好一个绣楼,硬生生被她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嘖,我早说了,女人家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安分守己待在后院才是正经!偏要出来现眼,把家底都赔光!”
    说罢,她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摆足了老夫人的派头,斜眼瞪著旁边的绿儿:“死愣著干什么?没点眼力见!过来,给我捶捶肩,这一路顛簸,酸疼得很!”
    绿儿嚇得一哆嗦,连忙低著头,怯生生地上前,替她捏肩。
    屠氏这才扭过脸,目光落在身旁那位身著半旧青衫、年纪瞧著足比陆昭若大了十岁不止的男子身上。
    正是她嫂嫂娘家那位侄子,谷运。
    这谷运身形乾瘦,面色带著几分蜡黄。
    此刻他正梗著脖子,努力想端出几分斯文气度,可那眼神却不受控地四下里飘忽游移。
    心里飞快地拨起了算盘:“虽说眼下没了生意,可单是占了这般宽敞的一座楼,地段又佳,转手卖出去,怎么也得值几百上千两雪花银吧?”
    屠氏一脸热络的笑:“运哥儿,你瞧瞧!你给评评理!”
    “当初要是听了我的,让你来帮你姑母我管著这绣楼,以你的本事,能败成这样?”
    “她啊……”
    她用下巴朝陆昭若的方向不屑地一扬,“就是个没用的赔钱货,根本撑不起门面!”
    “好在啊……”
    她又热切地看向谷运,“你如今不嫌弃她这把烂摊子,还肯念著亲戚情分来说亲,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见陆昭若进来,她眼皮都未抬一下,便冷哼一声:“哟,咱们日理万机的陆大东家总算肯露面了?”
    “瞧瞧你这绣楼!开得可真是风光!吉州城里头一份的破落相!”
    “当初若是听我的,让你两位表兄来替你操持著,何至於被那李念儿带人砸成这般废墟模样!你偏要逞能!”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得又尖又高:“有那么多白花花的银钱,不见你拿来孝顺父母,倒拿去捐给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水师,充你的脸面!如今可好?”
    “绣楼被人砸得稀巴烂,一分钱进项没有!你指望那远在天边的水师能救你?这都一个月了,连个水花都没见著!怕不是……”
    她猛地噎住,心虚地乾咳了两声,把后半句大不敬的揣测硬生生咽了回去。
    冬柔跟在陆昭若身后,忍不住蹙眉低语:“娘子,老夫人这话……也太刻薄了。”
    陆昭若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屠氏下首,坦然坐在了谷运对面。
    她目光扫过正给屠氏捏肩的绿儿,开口:“绿儿,绣娘那边正急著找你,你快过去。”
    绿儿如蒙大赦,赶紧低头应道:“是,东家。”
    屠氏肩头一空,顿时不乐意了,吊著眼梢瞪向陆昭若:“怎么回事?我使唤一下丫头都不行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陆昭若並不接她的话茬,目光沉静地落在对面的谷运身上,將他那游移的眼神尽收眼底,淡淡开口:“阿娘,直接说正事吧。”
    屠氏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噎了一下,悻悻地收了架势,清了清嗓子,脸上又堆起那套热络的笑,指向身旁的谷运:“这位啊,是你舅母娘家的侄儿,姓谷,单名一个运字。你应当认得,早年也在你父亲塾中念过几月书的。”
    “如今可是在邻县衙门里稳稳噹噹做著书吏!前程好著呢!”
    屠氏语气施恩般扬起:“你如今这般境况,名声、產业都败了,原本是绝配不上人家的。”
    “好在是亲戚,谷郎君念旧,又不计较你拋头露面这些事……”
    “我今日便做主,替你定了这门亲事,你收拾收拾,不日便隨他回去,好生相夫教子,也省得在此地丟人现眼!”
    谷运尷尬地挪开目光,不敢直视陆昭若。
    冬柔在一旁打量著谷运那游移的眼神和乾瘦的身形,忍不住开口:“老夫人!您瞧瞧眼前这位郎君,瞧著比娘子大了岂止十岁?再说,我家娘子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她越说越气,心中暗想:这人相貌气度,连泥鰍三都不如!
    屠氏闻言,猛地一拍茶几:“哪里容得你一个婢子在此插嘴?”
    她转脸瞥向陆昭若,语气又扬了起来:“运哥儿如今可是新县令跟前得用的书吏!多少门户的闺秀抢著要嫁他!”
    陆昭若目光平静地看向谷运,语气淡然:“哦?书吏?却不知是在户房、刑房,还是在承发房当值?平日是誊抄架阁库的旧档,还是协理今年的夏税簿册?”
    谷运顿时语塞,眼神慌乱游移,额角渗出细汗:“呃……这个……我……”
    屠氏急忙打断,神色窘迫:“哎哟!你问这些衙门里的事做什么!总之运哥儿是在衙门里做事体面的人!”
    陆昭若转眸看向屠氏,心底漫上一丝酸楚,声音却依旧平稳:“在阿娘眼中,女儿就如此不值钱?先是將女儿贬得一无是处,如今又想將女儿许配给一个年过三十、死了两任髮妻、膝下拖著五子的续弦?”
    谷运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可一抬眼撞上陆昭若清冽的目光,嚇得又低下头去。
    屠氏乾咳几声,脸色越发不自然,继而嗓门更大:“那又咋样?就这般,运哥儿配你也是绰绰有余。”
    陆昭若眼皮都未抬,声音清冷:“女儿觉得,他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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